惨叫声在审讯室里回荡。
震得头顶的大瓦数白炽灯灯罩微微发颤。
赵铁柱皱起浓眉。
嫌恶地掏了掏耳朵。
大步跨过办公桌的死角。一把薅住秦淮茹散乱的头发。
手指死死攥紧那把带着尿骚味的油腻长发。用力往上一提。
“啊！”
头皮猛地绷紧，疼得秦淮茹眼泪横飞。
被迫仰起沾满泥巴的脸。
惨叫声卡在嗓子眼。变成了粗重的干呕。
“科长定案了，你号丧给谁听。”
赵铁柱没半点怜香惜玉。
像拖拽一袋发臭的垃圾。直接把她从水泥地上硬生生拽起来。
秦淮茹双腿瘫软。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黑印。
“带走。塞进拘留室等天亮。”
贺骁收拾桌上的笔录。头都没抬。
把处分单折了两下。夹在文件板里。
赵铁柱提溜着秦淮茹。粗暴地拖出审讯室。
铁门“咣当”一声重重关死。
惨叫声被彻底隔绝在厚重的铁板外。
第二天清晨。
四九城没有下雪。但天阴沉沉的，北风刮得刺骨。
城郊的土路上。
一辆车况极差、绿皮掉漆的旧长途客车。正颠簸着往前开。
发动机发出破烂的轰鸣。排气管喷着黑烟。
车轮压过冻结的车辙大坑。
车厢猛地往上一跳。减震弹簧发出嘎吱的抗议声。
秦淮茹坐在客车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怀里紧紧抱着个灰不溜秋的破包袱。
里面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这是她在四合院剩下的全部家当。
小当和槐花分别坐在她两边。
两个丫头饿得面黄肌瘦。颧骨凸出。
穿着不合身的破旧小花袄，冻得瑟瑟发抖。
靠在车窗那层结了冰霜的玻璃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秦淮茹双眼红肿。肿得像两个烂桃子。
没有眼泪。昨晚在拘留室冰冷的墙根下早就哭干了。
她呆呆地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
光秃秃的杨树干。大片大片冻裂的黄土地。
回农村了。
她做梦都在逃离的乡下土坷垃。现在要生生把她埋进去了。
手指死死掐着破包袱的带子。指节泛白。
客车前方，第三排的座位上。
坐着两名押送她的保卫科干事。
两人抽着自带的大前门。聊着天。
时不时回头冷冷地看她一眼。防止她半路跳车。
两个小时后。
客车驶入秦家村大队。
停在村头的打谷场上。
刹车发出尖锐的嘶鸣。扬起一阵黄土。
刺鼻的汽油尾气弥漫开来。
两名干事推开车门。
押着秦淮茹下了车。
两个饿得脚软的丫头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槐花绊在台阶上，摔了一跤。
秦淮茹没扶。木然地扯了她一把。
村长秦老栓正蹲在大槐树底下抽旱烟。
看着两个穿藏蓝制服的城里人，押着本村嫁出去的闺女回来。
他愣了一下。
赶紧把烟袋锅子往老布鞋底磕了磕。磕掉烟灰。
站起身迎上去。
“两位同志，这是咋了？”
秦老栓看着狼狈不堪的秦淮茹，眉头皱成个川字。沟壑深得能夹死苍蝇。
高个子干事没废话。
直接从黑皮公文包里，掏出那张盖着红星轧钢厂红印的大字通报信。
“啪”。拍在秦老栓长满老茧的手里。
“秦淮茹。原红星轧钢厂职工。”
干事嗓门极大。声音在空旷的打谷场上炸开。
故意让周围几个挑水的村民都听见。
“在城里不守妇道。半夜去黑市卖身。”
“被保卫科抓了现行！”
干事指着低着头的秦淮茹。
“现开除厂籍，剥夺城市户口。”
“遣返原籍。交由你们大队严加管教！”
话音落下。
打谷场上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刮过麦秸垛的沙沙声。
挑水的几个汉子停下脚步。水桶磕在腿上，冰凉的井水撒了半裤腿，他们都没发觉。
他们的眼神瞬间变得火热又鄙夷。
直勾勾地盯着秦淮茹。
卖淫。被开除。破鞋。
这几个字在封闭守旧的农村。比杀人放火还要轰动百倍。
秦老栓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拿着通报信的手抖得像筛糠。纸页哗哗作响。
这可是秦家村祖宗八代的奇耻大辱。
“丢人现眼的东西！”
秦老栓扬起手里的长杆烟袋锅子。作势要往秦淮茹头上敲。
最终碍于干事在场。恨恨地放下。
两名干事完成任务。
不再多看一眼。转身登上客车。
客车轰鸣着离开。留下一股难闻的尾气和扬尘。
秦淮茹低着头。
双手死死抓着破包袱。指甲抠破了布料。
带着两个女儿，像三只过街老鼠。
一步步走向村东头父母家的土坯房。
还没走到门口。
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村的每家每户。
秦家父母站在院子那扇破木门外。
秦老汉手里拿着根赶猪的粗柳条。气得浑身发抖。
秦母捂着脸，坐在门槛上嚎啕大哭。拍着大腿。
“你个不要脸的烂货！你还有脸回来！”
秦老汉见秦淮茹走近。眼睛熬得通红。
抡起柳条，狠狠抽在她肩膀上。
“啪！”
粗糙的柳条抽破了旧袄子。留下一道血印。
秦淮茹没躲。肩膀猛地一缩，发出一声闷哼。
“滚！我们老秦家没你这种搞破鞋的闺女！”
秦老汉指着村外的大路。
“你毁了你弟弟娶媳妇的名声啊！你滚！”
秦淮茹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黄土上。
“爸……我真走投无路了。贾家没人了，你收留我一晚吧。”
她砰砰磕头。额头沾满黄土，擦破了皮。血丝渗出来。
“滚！”
秦母从门槛上跳起来。
一把抓起秦淮茹的破包袱。用力扔向远处的泥水坑。
“砰”的一声。两扇木门被死死关上。
从里面插上了沉重的木门栓。
秦淮茹被亲爹亲妈关在门外。彻底断绝了关系。
她成了村里的黑户。没有口粮，没有住处。
当晚。
她带着小当和槐花，缩在村外打谷场的一个破麦秸垛里。
草垛四面漏风。
冻得母女三人抱作一团。牙齿打战的声音响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起。
地狱般的日子开始了。
没了城市户口，她只能算村里的盲流。
大队长为了村里的名声，本想赶她走。但见她带着俩饿脱相的孩子可怜。
只能在村尾拨了个废弃的牛棚给她住。
让她干村里最苦最累的活，挣半个工分糊口。
掏大粪、挑猪草、冬天砸冰窟窿洗满是烂泥的红萝卜。
那一双曾经在厂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
很快生满了紫红色的冻疮。
裂开的口子往外渗着血水，沾满黑乎乎的猪粪。肿得像两把破烂的胡萝卜。
更可怕的。是村里男人的眼神。
全村的男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都知道她是个卖过身、被城里赶回来的破鞋。
这层遮羞布一扯掉。那些光棍和流氓再也没有顾忌。
几天后的傍晚。
秦淮茹挑着两桶大粪。从地里往牛棚走。
木扁担压得她肩膀生疼。腰累得快折了。双腿像灌了铅。
路过一片没人的小树林。
村里两个出了名的老光棍。二狗子和李赖子。
拦在了土路中间。
两人嘴里叼着干草根。满脸不怀好意的笑。眼冒绿光。
“哟，秦寡妇。这大冷天的，挑粪辛苦啊。”
二狗子走上前。
伸出那只脏手。一把摸在秦淮茹的屁股上。用力捏了一把。
秦淮茹吓得浑身一哆嗦。
肩膀一歪。挑子失去平衡。
“啪嚓。”
木桶掉在地上。半桶散发着恶臭的粪水洒了一地。溅在她裤腿上。
“你干什么！”她往后猛躲。
李赖子跨前一步。
直接伸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死死按在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干上。
树皮粗糙，硌得她后背生疼。
“干什么？你在城里能卖钱，在村里就装贞洁烈女？”
李赖子满嘴黄牙凑到她脸上。
一股浓烈的蒜臭味和旱烟味，熏得她直干呕。
“今天让老子们快活快活。”
他手往下摸。“明天大队分猪肉。我给你家那俩小崽子切块带油的肉皮。”
秦淮茹拼命反抗。
指甲抓在李赖子的脸上。挠出三道血印子。
“啪！”
二狗子反手一个重重的耳光。直接把秦淮茹扇得眼冒金星。
嘴角当场崩裂。鲜血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
“装你妈！给脸不要脸的烂货！”
没有人在乎她的死活。
从那天起。她彻底沦为了秦家村地痞流氓的免费发泄工具。
白天干最苦的活。
晚上稍有反抗，就是一顿毒打。打得遍体鳞伤。
大队长装瞎。邻居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唾沫星子乱飞。骂她下贱。
她活得连村头那条瘸腿的野狗都不如。
寒冬腊月。
西北风像刀片一样。刮过秦家村那片干裂的黄土地。
风里带着冰碴子。
秦淮茹穿着一身满是补丁、沾着干粪水的破棉袄。
双膝跪在结冰的泥地里。
双手十根手指肿胀不堪。满是紫红色的冻疮。
裂开的口子里渗着发黑的血水。
她正用流着血的手指。
死命扒拉着一块冻得梆硬的土块。
这是收过秋的地。她想找几块漏掉的烂红薯。回去给快饿死的两个闺女熬口热汤。
指甲翻断了。
泥土死死塞满指缝。十指连心，她疼得麻木了。
终于。
在半尺深的硬土下。她抠出了一块半截的烂红薯块。上面沾满黑泥。
她刚把红薯攥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擦。
“汪！”
一条饿得皮包骨头的黄毛野狗。从旁边猛地窜过来。
野狗呲着发黄的獠牙。发出护食的低吼。
嘴角流着哈喇子。
一口咬住那块红薯。
连带着咬住了秦淮茹的半个手掌。
从她僵硬的手里生生抢走。
野狗的牙齿划破了她的手背。留下一道两寸长的血槽。
鲜血涌出来。滴在黄土上。
秦淮茹瘫坐在泥地里。
她连抢回来的力气都没了。连抬手打狗的力气都没了。
她就那么呆呆地。
看着那条狗叼着红薯，跑进远处的枯草丛里。
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干涸的枯井。没有一丝活人的光彩。
而此时。
几十里外。四九城。
贺骁穿着笔挺的藏蓝制服。
正站在红星四合院的中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