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顺着陶土渗进掌心，热力直往骨缝里钻。
旁边摆着一条老槐树下的长条木板凳。
平时三大爷阎埠贵最爱坐这儿晒太阳。
木头面磨得发亮，边角有些开裂。
贺骁走过去。
大衣向后一撩，直接坐下。
皮靴踩在树根凸起的冻土上。
沈清秋跟过来。
呢子大衣下摆擦着木板，坐在他身边半尺远的位置。
她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双竹筷子。
用干净的手绢擦了擦，递给贺骁。
贺骁接过筷子。
夹起一个白胖的饺子，直接塞进嘴里。
咬破薄皮。
滚烫的猪肉汤汁瞬间在舌尖上爆开。
烫。
他没吐出来。
喉咙一滚，直接硬生生咽了下去。
热流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烫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他吸了一大口干冷的空气，喉结剧烈滑动。
沈清秋侧头看他。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白棉布手绢。
递过去。
贺骁没接手绢。
拿手背在嘴边抹了一把，擦掉油花。
“香。”
他吐出一个字。
大口吞咽。
不到五分钟，满满一大海碗二十个大饺子，全下了肚。
连碗底剩下的一点油汤，都被他一口倒进嘴里。
沈清秋没看他吃相。
她两只手揣在米白色大衣的深口袋里。
转过头。
目光越过老槐树干瘪的枝桠，落向后院这三间大瓦房。
房子很旧。
灰砖墙面上落满了黑乎乎的煤烟垢。
左边那间屋檐塌了一角。
三块青瓦滑落下来，露出底下发霉发朽的木望板。
正房的两扇木门更惨。
门轴断裂，门板歪斜着。
那是几天前贺骁强行收房时，一脚踹碎的痕迹。
门板上挂着生铁门鼻子，断茬尖锐。
窗户上的木格子断了好几根。
泛黄发脆的窗户纸被西北风撕成了破布条，在风里呼啦啦地甩动。
门框外侧的灰砖上。
有一大片发黑发亮的油渍。
那是贾张氏当年把煤炉子架在门外做饭，常年油烟熏出来的印子。
洗都洗不掉。
沈清秋静静看着。
睫毛在冷风中微微抖动。
她没皱眉头。没露出一丁点嫌恶的神色。
贺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他放下空碗。
“啪”的一声，粗瓷碗底稳稳搁在石桌面上。
“破烂地方。”贺骁开口，嗓子带着吃完热食的微哑。
沈清秋转回头看他。
红围巾在领口扎得很紧。
“屋架子结实。”
她声音很平稳。
“换了门窗，刮掉旧灰。是个好院子。”
贺骁靠在长条凳的靠背上。
伸手摸向兜里的大前门。
摸出来，咬在嘴边。
掏出铜壳打火机。按下砂轮。
火苗窜起来。
他吸了一口。青烟顺着鼻孔喷出来，被北风扯散。
他盯着那几间破烂的大瓦房。
目光顺着房梁往上走。
屋脊上的灰瓦残缺不全。瓦沟里全是落叶和黑泥。
“拆了重搭。”
贺骁掸了掸烟灰。
“门窗全换实心红松木。窗户装双层玻璃，不糊纸。”
他指了指脚下的青砖。
“地面全铲了。铺洋灰水泥，底下填半尺焦渣防潮。”
“换个大号铁皮炉子。管道通进里屋，连着火炕一起烧。”
沈清秋听着。
两只手在大衣口袋里攥紧了一点。
“别太招摇。”
她提醒了一句。
“现在外头风声紧。”
“自己掏钱买材料，走厂委平价批条。”
贺骁把半截烟头踩灭在鞋底底下。
“名正言顺。”
他转头看着沈清秋。
“当婚房使。谁敢嚼舌根，我拔了他的舌头。”
沈清秋耳根子泛起一点红。
她移开目光。
伸手端起石桌上的粗瓷空碗。
站起身。
“我该回医院了。下午还有两台断骨手术。”
贺骁跟着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沈清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几步路。你忙你的。”
她抱着碗，踩着碎雪穿过月亮门。
背影清瘦挺拔。
贺骁站在树下。
一直看着那抹红围巾出了垂花门。
他转身大步跨出四合院。
第二天清晨。
红星轧钢厂。
北风停了，天阴得厉害。
厂区道路上的雪被压成了黑漆漆的冰壳。
工人们穿着厚重的工装，缩着脖子往车间走。
贺骁没穿军大衣。
一身呢料的藏青色干部服，领扣扣得整整齐齐。
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星厂大印的内部调拨申请单。
大步流星走进行政楼后头的基建科。
基建科办公室里生着个煤球炉。
铁皮水壶在炉子上滋滋冒着热气。
科长马宝才正坐在桌后就着咸菜喝玉米面糊糊。
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冷气直接灌了进来。
马宝才刚想骂哪个不长眼的进门不敲门。
一抬头。
看见那张棱角分明、满是煞气的脸。
手里的黑木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搪瓷碗沿上。
马宝才蹭地一下从木椅上站起来。
脸上的肉抖了两下，赶紧在工作服两侧使劲擦手。
“贺……贺厂长！”
他弯着腰绕过办公桌。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打个电话，我过去听指示就行！”
李保国被拉去靶场的尸体还没凉透。
现在整个轧钢厂，谁敢在这个阎王爷面前炸刺。
贺骁没理他的谄媚。
走到桌前。
把手里的调拨申请单“啪”地按在桌面上。
“批条。”
贺骁言简意赅。
“厂委杨厂长签了字。”
马宝才双手拿起那张薄纸。
眼睛迅速扫过上面的字眼。
四千块机制青砖。
三十包高标号400硅酸盐水泥。
八根六米长的长白山一级红松主梁。
外加两箱平板玻璃。
这全是基建科库房里压箱底的好料。
平时各车间修厂房要一包水泥都得打半个月报告。
马宝才心里直抽抽。
但他看了一眼申请单下方的签名。
杨爱国三个大字力透纸背。
再往下。
贺骁的私章红得滴血。
“有！全有！”
马宝才半点犹豫都没有。
他拉开抽屉，抓起红印泥和大号出库章。
哈了一口热气。
“砰”的一声，狠狠砸在申请单上。
“全按厂区内部成本核算。折旧平价走账！”
他双手把单子递回给贺骁。
“贺厂长，我马上安排车队装车！”
贺骁拿回单子。
折成四方块，揣进上衣口袋。
“两辆解放牌大卡车。下午三点前，送到南锣鼓巷四合院门口。”
“找手脚麻利的装卸工，别磕碎了砖角。”
“您放心！我亲自去库房盯着！”
马宝才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贺骁转身拉门出去。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基建科库房。
巨大的露天货场上。
两辆绿色的解放牌cA10重型卡车排在道边。
排气管喷着灰白色的柴油烟。
马宝才裹着羊皮袄，站在卡车斗旁边扯着嗓子喊。
“轻点！都他妈轻点放！”
“那是特级红松梁！擦破一块皮，我扣你们当月工分！”
七八个装卸工戴着厚帆布手套。
用麻绳捆住沉重的青砖，两块一组往车斗里码。
砖面碰撞，发出沉闷扎实的“当当”声。
下午三点。
四九城南锣鼓巷。
巷子不宽。
地上的烂泥和雪水混合在一起，被冻成了硬梆梆的沟壑。
平时这里只有行人和偶尔经过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突然。
巷子口传来一阵沉重粗暴的机器轰鸣声。
“轰隆——轰隆——”
两辆体型庞大的绿色解放卡车，像两头钢铁巨兽。
碾着满地的冰渣子。
带着刺鼻的生柴油味，缓缓开进了狭窄的胡同。
车轮压过冻土沟。
车厢里的青砖和木料发出剧烈的碰撞声。
整条胡同两侧的灰砖矮墙，似乎都在这震动里微微发颤。
领头的第一辆卡车在大门外十米处踩死刹车。
“哧——”
高压气阀喷出一大团白色的压缩气体。
车身猛烈晃荡了一下，停稳。
后头跟着的第二辆卡车紧随其后。
轮胎在泥泞里碾出两道深沟。
第一辆车的司机推开车门跳下来。
踩灭地上的半截烟头。
跑到车尾。
一把拉开死死卡住的生铁插销。
“哐当！”
车厢后挡板轰然砸落，吊在半空乱晃。
司机爬上驾驶室。
挂倒挡，踩油门。
卡车巨大的自卸液压顶杆发出尖锐的嘶鸣。
整只铁皮车斗慢慢往后仰起。
“哗啦啦——！”
四千块沉甸甸的实心青砖。
像山体滑坡一样。
从两米多高的车斗里疯狂倾泻而下。
泥水飞溅。
厚重的青砖砸在四合院大门外的烂泥地上。
激起一阵阵黄红相间的尘土和碎石飞屑。
沉闷恐怖的撞击声。
瞬间撕碎了整座四合院平缓压抑的死寂。
像是在这老旧的大宅门前。
平地引爆了一颗重磅炸弹。
后头第二辆卡车依样画葫芦。
高压液压顶杆升起。
大捆的长白山红松木料和三十袋厚重的牛皮纸水泥袋。
呼啸着滚落下来。
狠狠砸在泥地边缘，震得地皮发颤。
这动静太大了。
前院阎家屋里的破窗棂被震得嗡嗡响。
刚刚瘫痪在床的阎埠贵吓得嗓子里发出一声“嗬嗬”的抽气。
口水顺着歪斜的嘴角直往下淌。
中院正房的门帘猛地被掀开。
刘海中那张满是青紫血痕的胖脸探了出来。
手里拿着个扫铁屑的秃扫帚，眼皮狂跳。
隔壁秦家那间空屋门前。
几个正在水槽边涮墩布的老娘们吓得手一抖。
黑木盆翻在雪水里。
衣服全打湿了。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是厂里派兵来抄院子了。
穿堂门、倒座房、东西厢房。
十几个脑袋从门缝、窗户缝、影壁墙后面陆陆续续探了出来。
一双双惊恐警惕的眼睛。
死死盯着前院敞开的大门外。
砖堆旁边。
尘土还没散尽。
贺骁站在那堆有一人高的青砖小山前。
身上制服笔挺。
双手插在深灰色的呢子裤兜里。
没有戴手套。
风刮起地上的砖灰，落在他铮亮的黑皮靴上。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目光如刀。
极其冷漠地扫过门洞内挤挤挨挨的一张张仓皇面孔。
视线从刘海中脸上刮过，又落在那几个缩着脖子的邻居身上。
贺骁下巴微微一抬。
声音穿透风尘。
冷硬得像刚出炉的生铁。
“站着干什么。”
他迈开皮靴，往前走了一步。
“等我请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