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骁的声音砸在院子里。
冷硬得像铁块落入水缸，砸得四周空气一震。
前院水槽边，老李头手里的生铁烟袋猛地一抖。
半截燃着的烟灰直接落在干瘦的手背上。
皮肉被烫得一缩。
他没敢喊疼，赶紧用袖子胡乱一抹。
顺手把烟袋锅子狠狠插进后腰带里，低着头，小跑着冲出院门。
“贺厂长！我力气大，我来搬！”
老李头弓着腰，双手一把抱起四块青砖。
砖角磨破了他掌心的老茧，他咬着牙，一路碎步往后院小跑。
院门内外的街坊们全醒过神来。
门帘掀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前院的赵铁柱、中院的阎解旷，连同倒座房的几个住户，全都从门框后面涌了出来。
谁也不想落在最后。
谁都知道李保国和聋老太太是怎么没的。
落在后面，就是给这位活阎王找由头收拾自己。
前院大门瞬间堵得水泄不通。
男人搬砖。
一人两块、四块，叠在胸前，一路小跑往后院送。
女人端着洗衣服的木盆、瓦罐，挤在水槽边打凉水。
倒进水泥堆里，拿铁锹拼命翻搅。
没人敢提半句工钱。
连句抱怨的碎嘴话都没有，只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锹刮地的脆响。
刘光天更是卖力。
他为了在贺骁面前表现，直接扯下身上的旧棉袄。
光着两条胳膊，里面只穿一件破线衣。
大冷的天，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握着铁锹，死命在雪泥里翻动灰浆。
风一吹，汗水冻在皮肤上，嘴唇冻得发紫，手背裂开两道血口子，他连擦都不擦一下。
后院中央。
贺骁从前院倒座房拖出一把老旧的黄花梨太师椅。
椅子放在背风的台阶上。
贺骁大马金刀坐着。
军大衣披在肩头。
手里端着个白搪瓷茶缸，水面上冒着白汽。
他偶尔抿一口热水，目光冷冷掠过院里忙碌的人影。
视线扫到哪里，哪里的街坊就下意识缩起脖子，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
天色擦黑。
大门外传来一阵拖拉的皮鞋声。
刘海中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作服，拖着两腿跨进院子。
在车间扫了一整天的铁屑。
腰疼得像要断开，两只手臂酸软发沉，连抬起来都费劲。
他低着头，正想摸回自家屋里躺着。
“站住！”
一声断喝从前面传来。
刘海中抬头。
刘光天满身灰浆，手里抱着六块沉甸甸的青砖，直接堵在他面前。
“二大爷，厂里扫完地，回来就想歇着？”
刘光天满脸冷笑，直呼职务，连声爸都不叫。
他双手一送，六块厚重的青砖硬生生砸进刘海中的怀里。
刘海中被砸得胸口发闷，身子往后趔趄了两步。
“光天，你干什么……我是你老子！”
刘海中声音发颤，双手被沉重的砖块压得直往下坠。
“在这院里，贺厂长才是老子。”
刘光天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转身又去搬水泥。
“赶紧给后院送过去，耽搁了工期，有你好果子吃。”
刘海中站在中院，双手托着青砖，手臂肌肉不停发抖。
他看着周围低头忙碌的街坊，没一个人看他，也没一个人帮他。
后院那间大房里，还隐约能听见贺骁翻动报纸的声响。
刘海中咬着牙，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只能迈开像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挨地往后院挪。
到了后院月亮门。
门槛底下有一洼白天踩烂的泥水，这会儿已经结了薄冰。
刘海中两眼发黑，脚下一滑。
“哧啦！”
身子猛地往侧面栽倒。
怀里的青砖瞬间散落。
其中一块沉重的机制青砖横着飞出，棱角朝下，“砰”地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他的右脚大拇指上。
“啊——”
一声惨叫刚冲到嗓子眼。
刘海中硬生生用后槽牙咬住了下嘴唇。
剧烈的疼痛从脚趾直冲天灵盖，眼泪瞬间涌出眼眶，顺着脸颊上的黑灰往下滚。
他不敢叫出声。
他怕惊动了太师椅上的贺骁。
刘海中跌坐在冰水里，双手死死抱住右脚。
棉鞋破了口，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洇透了鞋面。
他抬起头。
隔着两丈远的距离，贺骁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种甚至懒得踩死一只蝼蚁的神情，像一把钝刀子在剐刘海中的骨头。
嫉妒像毒蛇一样，死死咬穿了他的心肺。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当年被自己算计去当炮灰的绝户孤儿，现在成了厂领导，坐在这像个土皇帝？
而自己当了一辈子官迷，到头来不仅被降为学徒工，还要被亲儿子逼着搬砖砸断脚指头？
刘海中捂着脚，在泥水里扒拉起那块带血的砖头，硬生生塞回墙角。
随后连滚带爬地挪回中院，钻进自己屋里。
半夜。
四合院终于安静下来。
北风顺着窗户缝呜呜地灌。
刘海中缩在没有火炉的冷炕上，右脚肿得像个紫黑色的发面馒头，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点亮煤油灯。
昏黄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剧烈跳晃。
他颤抖着手，拉开破五斗橱最底层的抽屉。
在几张废旧报纸底下，摸出一张被老鼠啃了半边角的牛皮纸信纸。
屋里冷得呵气成霜。
刘海中趴在掉漆的方桌上，手里捏着半截削秃了的铅笔。
他把铅笔头放进嘴里舔了舔，沾了唾沫，借着煤油灯的光开始落笔。
他不敢明着跟贺骁硬碰。
他要用阴招。
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字，手腕因为疼痛不停发抖。
“敬告杨厂长：保卫科长贺骁，以权谋私，动用公家解放牌卡车私运建材。占用厂区特级红松梁木，大修私宅，铺张浪费，生活作风严重脱离群众，搞资本家阔绰排场……”
铅笔芯在粗糙的纸面上用力划着。
断了两次。
刘海中用指甲抠开断铅，接着写。
满纸错字，甚至把“资产阶级”写成了“资财阶级”，语句磕磕绊绊。
但在刘海中眼里，这封信就是一枚能把贺骁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
只要杨厂长看到这封信，只要上面来查，这批名贵红松和青砖就是铁证。
写完最后一个字。
刘海中吹灭了灯，把信纸塞进一个没有写名字的泛黄信封里。
他躺在炕上，抱着用破布包着的断趾，神经质地咧开嘴无声地笑。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
天色还是铁青色，全厂的汽笛还没拉响。
胡同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刘海中披上工作服，脚上套了一只剪开鞋帮的大棉鞋。
一瘸一拐，像个瘸腿的鸭子，顺着墙根溜出四合院。
他一路避开早班的保卫科巡逻队，贴着绿化带溜进行政大楼。
大楼走廊里静悄悄的，水磨石地面泛着冷光。
厂长办公室门外挂着一个红色的木头箱子，上面刷着白漆：“厂长信箱”。
刘海中停在信箱前，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
确认走廊尽头没人，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个折叠整齐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没有糊浆糊，只是随意折了进去。
他把信封顺着铁皮投信口塞了进去。
信封滑落，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啪嗒”声。
刘海中松了一口气。
他抬手用袖子抹去下巴上的虚汗，转身顺着楼梯口一瘸一拐地逃下楼，钻进车间角落装模作样地扫铁屑。
下午五点。
下班的汽笛声拉响，长音撕裂了厂区上空的暮色。
四合院里依旧热火朝天。
基建科派来的两个老木匠正站在脚手架上，用大麻绳吊起一根粗壮的红松大梁，准备上正梁。
街坊们围在中院看热闹。
刘海中拖着伤脚，缩在中院倒座房的背风死角里。
他双手插在棉袄袖筒里，靠着冰凉的砖墙，嘴角带着阴沉的冷意。
他在等。
按时间算，下午厂办秘书收信，这时候杨厂长该带着纪检的人过来抓现行了。
他巴不得立刻看到贺骁被戴上手铐押走。
“吱呀——”
前院厚重的红漆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门轴摩擦出一声沉闷的长音。
门外的人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军靴踩在融化的泥雪里，溅起一片泥点。
贺骁身上披着那件深绿色的军大衣，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神色冷硬，步伐平稳。
院里的吵闹声瞬间压低了下去。
连脚手架上的木匠都停下了手里的斧头。
贺骁没看上梁的进度，也没理会迎上来的刘光天。
他的目光在中院扫了一圈。
随后。
笔直地落在了缩在墙角阴影里的刘海中身上。
贺骁抬起右手。
指间赫然夹着那个未曾封口、边缘磨损的牛皮纸信封。
信纸的白角还露在外面半寸。
皮靴踏在积雪和泥水混合的青砖上，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嗒、嗒、嗒。”
贺骁穿过月亮门。
一步步走到了刘海中的面前。
停下。
高大的身躯遮住了走廊外最后一丝微弱的天光。
将刘海中整个人彻底罩在一片冰冷的黑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