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吐出两颗带血的槽牙。
“嗒、嗒。”
带血的碎骨头砸在坚硬的冻土上，滚了两圈，沾满灰黑色的煤渣。
他整张脸肿成了紫猪肝，两边腮帮子高高隆起，嘴唇翻开，不住地往下滴答着粘稠的血水。
他趴在泥地里，胸口死死贴着冰凉的青砖。
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仰起头。
伸出一只沾满泥浆、不停发抖的手，摸向身前那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腿。
指尖刚碰到裤脚边缘。
刘光天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
右脚猛地往后一抽，直接躲开那只沾血的手。
布料擦过刘海中的指尖。
刘海中抓了个空，手指无力地砸在雪泥里，指甲缝里全抠满了黑泥。
“离我远点。”
刘光天压着嗓子，声音又冷又硬。
他用手背在鼻子底下蹭了一把清鼻涕。
眼神扫了一圈后院的方向。
贺骁早就带着人回了正房，屋门关着，但那股压死人的威势还在院子里飘着。
刘海中趴在地上。
嘴里没了牙，舌头在空荡荡的牙床里打转，说话漏风。
“光……光天……”
他喉咙里含着血，声音含混不清。
“送我……去……去卫生所……”
他费力地抬起半个身子，另一只手按着地面，满脸的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
右脚大拇指上的断骨一阵阵抽痛。
刘光天没动，两只手死死插在棉袄口袋里。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去卫生所？”
刘光天冷笑了一声。
“你有钱去吗？你还有脸去？”
他往前迈了半步，皮鞋尖直接踢在刘海中面前的泥地上。
溅起两点黑泥，落在刘海中的脑门上。
后头站着的刘光福也跟了上来。
刘光福手里还拎着半块没用完的青砖，咬着牙走过来。
“你个老不死的东西，自己作死就算了，还想拉上我们垫背！”
刘光福把砖头往地上一砸。
“当啷”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扎耳。
周围围着的街坊邻居没人上前劝。
老李头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捏着空烟袋锅子，冷眼看着。
阎家的门缝里，三大妈探出半个脑袋，眼里全是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刘海中写匿名信的事败了。
不仅被贺骁当众念了信，还被依着信上的字数生生抽光了满嘴的牙。
现在谁沾上他，谁就得被扒一层皮。
“哥，不能留他了。”
刘光福扯了一把刘光天的棉袄袖子，声音发颤。
“贺厂长刚给了你保卫科的编制，要是让厂里知道咱们还跟他住一屋……”
“咱们的饭碗全得砸了！”
“连临时工都保不住！”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刘光天的耳朵里。
他浑身一抖。
他在雪地里和泥、给贺骁搬砖，好不容易换来的前途。
不能让这个老不死的给毁了。
刘光天眼底发狠，牙齿咬得下嘴唇渗出血印。
“扔出去。”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两兄弟转身就往屋里冲。
推开中院正房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嘎吱的长响。
屋里冷锅冷灶。
刘光天大步跨进里屋，径直走向靠墙的土炕。
他伸手一把拽住炕上铺着的那床破被褥。
被面是几十年前的土布，洗得发白，露出里头结成硬块的黑棉花。
散发着一股老陈醋和汗酸混合的味道。
“拿这床烂的！”
刘光天猛地一扯。
底下的草席被扯碎了一角，发出“刺啦”的脆响。
他把破被子往胳膊底下一卷。
又顺手从炕头抓起一个掉了漆的旧搪瓷盆，里头还盛着半碗发霉的咸菜疙瘩。
刘光福在旁边帮手。
拉开破五斗橱，把刘海中平时换洗的两件烂单衣扯了出来，胡乱塞进被卷里。
别的东西，两兄弟连碰都没碰。
一针一线都不给刘海中留。
刘光天抱着被卷冲出房门。
大步穿过中院，直奔前院大门。
脚下的胶鞋踩着雪泥，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走到大门口。
他双手用力一抡。
“呼”的一声。
沉重的破被卷在半空中散开，棉絮带着霉味飞扬。
直接砸在大门外的马路牙子上。
“扑通。”
掉进脏水沟边的泥坑里，瞬间被黑泥水浸透了大半边。
丢完被子，刘光天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转身带着刘光福快步折回中院。
刘海中还在泥地里往前爬。
两只膝盖在雪泥里磨破了裤子，露出冻得青紫的皮肉。
他嘴里淌着血沫，拼命想往屋门里缩。
“老实点！”
刘光天走上前，伸出两只大手，一把揪住刘海中工作服的领子。
力道极大，直接把刘海中的脑袋从地上提了起来。
刘光福抓住刘海中的另一条胳膊。
两兄弟一左一右，像架着一头待宰的肥猪，硬生生把两百多斤的人从泥地里提了起来。
刘海中两条腿完全使不上力。
右脚大拇指肿得发亮，在地上拖拽着。
“光……天……我是……你爹……”
他嘴里喷出血沫子，含糊不清地喊叫着，两只脚后跟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黑沟。
“闭嘴！”
刘光天手臂发力，指骨抠进刘海中的肉里。
“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爹！”
这时候，里屋的门帘猛地被掀开。
二大妈从屋里扑了出来。
头发全乱了，脸上泪痕一道道。
她扑向刘光天，双手死死抱住刘光天的胳膊。
“光天！光福！你们干什么啊！”
二大妈哭得嗓子劈了，声音沙哑。
“天这么冷，你们把他扔出去，他会冻死的！”
“那是你们亲爹啊！”
刘光天被拽得身子一晃。
他眉头拧成死结，左臂猛地往外一震。
动作粗暴凶狠。
“滚开！”
二大妈被这股力道直接甩飞出去。
脚底踩着雪泥打滑，“扑通”一声倒栽在院当间的青砖地上。
手肘磕在冰棱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她趴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爬不起来。
两兄弟连头都没回。
架着刘海中，快步穿过垂花门。
来到前院大门前。
前院门槛高。
刘光天和刘光福对视了一眼，同时咬牙发力。
双臂猛地往前一抡，连甩带砸。
“去你的吧！”
刘海中沉重的身躯直接越过高高的门槛。
在半空中划了个半圈。
“砰！”
重重砸在门外的青石板台阶下。
翻滚进路边的烂泥窝里。
脸颊砸在冻硬的土块上，磕得满脸是泥，嘴角又溢出一股发黑的血。
刘光天站在门槛内侧。
居高临下看着泥水里的生父。
他从兜里摸出那张写满字、被揉皱的草纸碎片，狠狠甩在刘海中身上。
“街坊邻居都听好了！”
刘光天扯着嗓子，冲着大门外空荡荡的街道大吼。
“刘海中作恶多端，陷害厂领导！”
“我们兄弟俩，今天当着全院的面，跟他彻底断绝父子关系！”
“往后他是死是活，跟我们老刘家没半点干系！”
刘光福跟着在后头补了一脚，把一只破鞋踢出门外。
“死在外头也别回来！”
“砰——！”
厚重的两扇红漆大门被两兄弟合力狠狠撞上。
门闩被粗暴地推到底。
发出一声沉闷的卡槽死扣声。
隔绝了四合院里的所有动静。
门外。
马路上一片漆黑。
寒风顺着胡同口呼啸着刮进来。
风卷着地上的雪砂子，像一把把细小的碎石，砸在青砖墙面上沙沙作响。
刘海中趴在泥坑里，半天没动弹。
嘴里的血水滴在手背上，很快就结成暗红色的冰渣子。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
上下一颗槽牙都没了，全是血糊糊的软肉和断裂的牙根。
风一吹，牙床子疼得连着太阳穴突突乱跳。
他动了动身子。
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
右脚大拇指的剧痛让他抽搐了一下。
他双手抓着冰冷的冻土，手脚并用，一点点挪到那卷破被褥旁。
被子掉在臭水沟边缘。
下半截全湿透了，黑棉花吸饱了烂泥汤，沉得像块石头。
他没有别的去处。
身上连一个钢镚都没有，粮票全在二大妈的夹袄兜里。
他伸出被冻得发紫的双手。
吃力地把那卷沉甸甸的破被褥抱进怀里。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倒气声。
挣扎着靠墙站起来。
右腿不敢使劲，只能用脚后跟点地，身子一瘸一拐，歪斜得厉害。
深夜。
四九城刮起了白毛风。
细碎的暴雪横着往脸上砸，割得皮肉生疼。
街道上的路灯早灭了。
视野里只有白花花一片翻卷的风雪。
刘海中抱着那卷又湿又沉的破铺盖。
冻得浑身剧烈颤抖。
棉袄早被撕烂了，前胸后背全漏着风。
每走一步，风就把他身上的热气刮走一分。
他拖着虚浮的脚步。
贴着结冰的马路牙子。
脚底下的旧布鞋磨漏了底，脚板心直接踩在冰雪里，早麻木得失去知觉。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顺着空无一人的主干道慢慢挪动。
穿过两条荒凉的街道。
远远地。
红星轧钢厂高耸的烟囱在黑夜里露出一道黑影。
厂区铁道外头，有一处干涸的排污渠。
渠上方架着一座生了锈的废弃铁路桥洞。
冷风顺着桥洞穿膛而过，发出呜呜的鬼叫。
刘海中踉踉跄跄地滑下土坡。
拖着那床发硬的烂被子。
慢慢挪进了黑漆漆的桥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