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下黑漆漆的。
冷风打着旋儿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干草屑和废纸片。
刘海中缩在破被子里。
桥洞底下的水泥地冰冷刺骨。
寒气顺着地砖一路往上钻，直接打透了破棉裤。
那床破被子的下半截早就浸透了臭水沟的烂泥。
冷风一吹，湿透的黑棉花冻成了一块硬梆梆的生铁板。
硬得像块棺材板，连折都折不过来。
刘海中想把身子蜷缩起来。
但他太胖，浑身的骨头又酸又僵，根本动弹不得。
他只能侧躺着，用发抖的后背死死贴着桥墩子的水泥墙。
墙皮上挂着一层白霜，冰得他后脑勺一阵阵发麻。
牙龈还在往外渗着血。
上下一颗槽牙都没了，两排发烂的肉牙床互相摩擦。
嘴里全是咸腥发臭的血沫子。
他咽不下去，只能任由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淌在满是冻土的领口上。
伤口发炎了。
右脚大拇指肿成了黑紫色，破布条被黄浓水浸透，黏在烂肉上。
整条右腿像被几万根钢针同时扎着，疼得他浑身抽搐。
后半夜，高烧烧了上来。
刘海中觉得脑门滚烫，像扣着个刚出炉的生铁烙铁。
身子却冷得发抖，牙床子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怪响。
内脏像着了火，骨头缝里却往外冒着冰渣子。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
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眼前发黑，又开始泛起一团团惨白的光晕。
那些陈年旧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乱晃。
他想起了几年前。
那时候他是轧钢厂里受人尊重的七级锻工。
一个月拿八十四块五毛钱，全厂几万工人见了他都得喊一声刘师傅。
下班回到四合院，二大妈早早把热水打好端到脚边。
八仙桌上，必定摆着一盘炒得金黄油亮的鸡蛋，外加二两红星二锅头。
他又想起了自己在院里当管事二大爷的日子。
全院大会上，他坐在易中海旁边，背着手，挺着圆滚滚的肚子。
只要他一拍桌子，院里没人敢高声说话。
刘光天和刘光福要是敢不听话，他抽出腰里的七匹狼牛皮带，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抽。
抽得两个儿子皮开肉绽，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认错。
那时候多风光啊。
官瘾大，架子足。
全院的人都得看他的脸色。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刘海中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惨笑。
“嗬……嗬……”
悔恨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他的胸口慢慢拉扯。
他不该去争那个一大爷的位子。
他不该为了当车间副主任去帮李保国拧松水压机的螺母。
他更不该在昨天夜里，为了那点见不得人的嫉妒，写了那封要命的匿名举报信。
贺骁根本就不是人。
那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易中海折了，聋老太太毙了，他刘海中算个什么东西，居然妄想去扳倒贺骁？
脸颊又开始剧烈抽痛。
贺骁昨天当众念信，一耳光一耳光抽在他脸上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满嘴的牙被打飞，亲儿子为了自保把他像扔死狗一样丢出院门。
刘光天和刘光福那冷冰冰的眼神，比桥洞底下的西北风还要冷。
“水……给我口水……”
刘海中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生铁蹭在粗砂纸上。
四周只有北风穿堂而过的呼啸声。
没人应他。
也没人会来管他的死活。
腹中饥饿难忍。
肠子像是拧成了麻花，一阵阵痉挛抽搐。
他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进过一粒米了。
胃酸直往食道上涌，烧得喉管发烫。
迷迷糊糊中，眼前的黑影变了样。
水泥桥墩上，突然挂出了一盘油汪汪的红烧肉。
肉块切得四四方方，泛着红亮的酱色，腾腾冒着白气。
旁边还摆着一海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肉……我的红烧肉……”
刘海中神智彻底不清了。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僵笑，干裂的嘴角扯开。
他伸出肿得像胡萝卜一样的右手。
手指发青，指甲缝里全冻着黑泥。
他在半空中抓挠。
想去抓那一盘热气腾腾的肉。
手指在冰冷的空气里抓紧、张开、再抓紧。
抓到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刺骨寒风。
还有一片片从桥洞外飘进来的冰冷雪花。
雪花落在他滚烫的手心里，瞬间化成了冰水。
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边无际的饥饿和严寒。
刘海中的手臂重重垂落在水泥地上。
手指搭在泥浆里，动弹不得。
下半夜，风力猛地拔高。
气温骤降到了零下十几度。
桥洞外头的积雪被刮起一米多高，漫天飞舞。
风顺着狭窄的桥洞穿过去，发出凄厉尖锐的破空声，像厉鬼夜哭。
刘海中身上的高烧慢慢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冰冻感。
他不再发抖了。
体温被寒风彻底抽干，心脏的跳动变得沉重而迟缓。
咚……咚……咚……
每一声跳动之间，间隔得越来越长。
他的胸口起伏越来越微弱，呼吸声像一根快要扯断的细线。
喉咙深处最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喽”声。
那是积在气管里的血沫子被冻结的动静。
刘海中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
眼睛半睁半闭着，死死盯着轧钢厂大烟囱的方向。
眼珠子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膜。
彻底不动了。
雪花飘落进来，落在他散乱的花白头发上，落在他青紫色的嘴唇上。
再也没有融化。
清晨六点半。
红星轧钢厂早班的汽笛声“呜——”地拉响，划破了四九城清晨的冷寂。
天光泛青。
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风小了，但天气依旧冷得冻鼻子。
工人们穿着厚重的蓝色棉工装，戴着雷锋帽，三五成群顺着铁道边的斜坡往厂区大门走。
皮鞋踩在冻土上，发出杂乱的碎响。
三个翻砂车间的工人抄近道，顺着废弃铁路的斜坡往下溜。
准备从桥洞底下穿过去。
走到桥洞口。
一股刺鼻的馊臭味和浓烈的冻尿骚味扑面而来。
带头的老工人皱了皱眉头，抬手扯了扯脸上的大口罩。
“这谁在这儿撒尿了，味儿这么冲。”
旁边一个年轻学徒工眼神好。
他往阴暗的桥墩子角落里瞄了一眼，脚步猛地停住。
“师傅……那儿有个人。”
三个工人停下脚，顺着学徒工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墙角堆着一卷脏兮兮的破棉被。
被子硬邦邦的，表面结了一层白霜。
被头下露出半个光秃秃的肥硕脑袋，和一张毫无血色、惨白带青的脸。
老工人壮着胆子走上前两步。
用脚上的厚底劳保皮鞋踢了踢被角。
“喂！醒醒！换个地儿睡，上班了！”
被角硬得像块铁板，纹丝不动。
老工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蹲下身，伸手拽了一把盖在脸上的破布。
一张干瘪浮肿、满嘴血痂的脸露了出来。
两只眼睛大睁着，死死瞪着前方，眼球上结了一层薄霜。
嘴唇大张，里面空荡荡的，一颗牙都没有。
整具尸体早就冻得像一截硬木头。
“死人了！”
年轻学徒工吓得怪叫一声，手里的铝饭盒“当啷”砸在冻土上。
饭盒盖摔开，两个玉米面窝头滚进雪堆里。
他连滚带爬地往土坡上跑。
老工人脸色煞白，后退了三步。
“这是……这不是一车间那个扫铁屑的刘海中吗！”
另外一个工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真是二大爷！冻死了！快去喊保卫科！”
十分钟后。
刺耳的刹车声在铁路桥边响起。
保卫科的一辆绿色挎斗偏三轮摩托停在路边，排气管突突冒着黑烟。
赵铁柱带着两名全副武装的保卫干事，大步滑下土坡。
手里拎着一条装尸体用的白帆布袋子。
桥洞下已经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早班工人。
全缩着脖子指指点点。
“让开！保卫科办案！”
赵铁柱拨开人群，大步走到尸体前。
他蹲下身子。
没有戴手套的右手伸出去，一把掀开那床发臭的烂棉被。
尸体硬挺挺的，连衣服都冻在了一起。
赵铁柱用手指拨开刘海中脸上凝固的脏雪。
看清了那张浮肿扭曲的脸。
嘴唇乌黑，满嘴没有一颗牙。
额头上还带着昨天磕破的伤口。
赵铁柱收回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指尖沾上的冰碴。
他站起身，冲着身后的干事抬了抬下巴。
“装袋子。拉回厂医务室停尸房，通知家属来领人。”
两名干事扯开帆布袋，合力去抬那具死沉的冻尸。
尸体抬起来的时候，关节发出冻硬的“咔吧”脆响。
赵铁柱没在现场多逗留。
他转过身，手脚并用爬上土坡。
跨上偏三轮，猛踩油门。
挎斗摩托碾过冰水，一路风驰电掣冲进轧钢厂大门。
行政大楼三楼。
保卫科长办公室里暖气充沛。
墙角的生铁炉子里，无烟煤烧得通红，发出呼呼的抽风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大红袍茶香。
贺骁穿着挺拔的藏蓝色制服，领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手里端着个白瓷盖碗。
盖子轻轻刮了刮茶汤表面的浮末，送在嘴边抿了一小口。
门外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报告！”
赵铁柱推开实木门，大步跨了进来。
他头上戴着棉帽，帽子前沿结了一层白霜，额头上全是跑出来的细汗。
他随手把门带上。
赵铁柱走到办公桌前两步远，立正站定。
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科长。”
赵铁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冷意。
“刘海中，在厂外头那座废弃铁路桥洞底下。”
“彻底冻死了。”
贺骁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停顿。
他慢慢将盖子扣回碗上。
“当。”
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擦声。
茶碗平稳地落回红木桌面上，没有洒出一滴水。
贺骁没说话。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迈开军靴走到靠南的大窗户前。
双手插在制服裤兜里。
深邃平淡的目光穿透擦拭干净的玻璃窗，穿过漫天的风雪。
掠过高耸的烟囱和连绵的灰瓦屋顶。
径直投向南锣鼓巷四合院的前院。
落在阎家那间房门紧闭、黑洞洞的屋顶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