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林燃到校的时候，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盒巧克力。
德芙的丝滑牛奶巧克力，红色包装盒，上面系了一根银色的丝带。没有署名，没有纸条。他拎起来看了看，转头问后排的男生：谁放的？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有了。后排男生耸耸肩，可能是哪个仰慕者吧。
林燃把巧克力塞进桌肚没动。上午课间的时候他拆了一块分给周围几个人，夏晚晴咬了一口含糊地说哟都有人送礼物了，但语气里没什么酸味，倒是带着点好奇的探头探脑。
反倒是中午放学的时候，他去阶梯教室拿落下的草稿本，在楼梯拐角碰见了一个不认识的高二女生。对方跟他打了个照面，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跑了过去。林燃愣了一秒，然后明白过来。
新的生活正在带来新的东西。有些是好事，有些是需要谨慎处理的麻烦。
下午他去刘老师办公室拿上一批竞赛资料的时候，刘老师从眼镜片后面看了他一眼，把一摞打印好的讲义递过来。上次那套放缩法，刘老师说，我琢磨了一下，确实比标准答案干净。你是自己悟出来的？
看了几本书拼凑的。林燃接过讲义。
刘老师点点头，下周三有全市的竞赛模拟联考，江城市的几所重点高中都会参加。你好好准备。
林燃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刘老师在背后又加了一句：对了，金琦灵早上来找我，说要跟你组队练习。我说行，你们自己安排时间。
林燃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组队？
竞赛后面有团队赛环节，搭档要提前磨合。刘老师低头批改作业，她说跟你配合比较舒服。
比较舒服。林燃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金琦灵主动跟人组队，这大概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罕见。她没有直接找他，而是走了刘老师这条渠道，说明她考虑过分寸——绕了一道弯，但意思很明确。
他出了办公室，迎面看见金琦灵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手里抱着一摞卷子，应该是去文印室取的。看见林燃的时候她脚步没停，但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瞬。
刘老师跟你说了？她问。
说了。
那课后你定时间。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稍微放慢了速度，我周二周四晚上有空。
周二周四，行。
金琦灵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轻声说了句：那本书我看了一半，第四章的内容确实有用。
林燃回头看她背影。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用黑色发绳松松扎着，走路的姿态依然笔直，但脊背的线条不像以前那样绷得那么紧了。他忽然觉得，那个说自己走太久了的金琦灵，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学着把重量分给别人一点。
傍晚放学后林燃去了蜜果时光。安盈盈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摊着她的笔记本，手边放了两杯奶茶——一杯原味是给他的。
来了，她头也不抬，等你好久了。
林燃坐下，把那杯奶茶拉过来。你故事写到哪儿了？给我看看。
安盈盈把笔记本推过来。林燃低头看，她接着上次那个困在同一天里的女孩往下写了两章——女主在第二十七次循环的时候决定不逃了，开始认认真真地过每一天。她学做饭、给邻居老太太送花、坐在天台上看了一整天的云，扶老奶奶过马路。那段写得特别细，细到能看见老太太接过花时手指上褐色的老年斑、能闻到天台晾晒的床单散发出的肥皂清香。
林燃看完，把笔记本推回去。
写得好，他说，这段比第一章还好。
安盈盈用吸管戳奶茶里的珍珠，低着头，耳尖有点红。我知道写得好。你赶紧多夸两句，我等着听呢。
林燃笑了。真的很好。你以后把这个写成书，能卖很多钱。
借你吉言。安盈盈抬眼看他，对了，你们学校那个数学竞赛，你是不是考得挺好？
你怎么知道？
有人跟我说了。安盈盈戳着珍珠，听说你上台讲题，把他们班的学霸都镇住了。
谁跟你说的？
安盈盈笑了一下没回答。但林燃从她的表情里读出来了——她在二中的消息来源大概就是她自己，她认识江城中学的人比他想象的多。这个看起来古怪自闭的小姑娘，其实一直在他的生活周围织着一张细密的网。
林燃，她忽然说，你以后成了大人物，还会记得我的奶茶吗？
你现在就在喝奶茶。
我说的是比喻。安盈盈瞪他，你能不能别总跟我装傻？
林燃看着她那张忽然认真起来的小脸，忽然意识到她问这个问题的分量。安盈盈的古怪从来不是浮在表面的，她所有的刺、所有的反问、所有的，底下都藏着同一个问题——你会走吗？你会像别人一样，有一天突然就不理我了吗？
不会忘。他说，你写的故事我还没看完呢。
安盈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喝奶茶。但林燃注意到她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把吸管咬成了锯齿形。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林燃走到兴隆巷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夏晚晴。
林燃！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我妈让我问你，这周末要不要来我家吃饭？她说你最近瘦了，肯定是营养没跟上。
你妈见我面都没几次，怎么知道我瘦了？
我告诉她的啊。夏晚晴理直气壮，我说你天天给我买早饭，自己有时候都顾不上吃。我妈就急了，说让你来家里吃顿好的。
林燃站在巷口的玉兰树底下，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路灯的光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周末什么时候？
周六中午！你必须来！我妈说要炖猪蹄给你补补。
那说好了！不来是狗！
电话挂了。林燃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又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三月的夜风带着玉兰花的甜香，树梢上还有几朵白花没落，在昏黄的光线里像挂着几个小月亮。
他掏出笔记本，借着路灯的光翻了翻。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很多东西：复习计划、竞赛题型的分类、比特币钱包的备份地址、他妈体检预约的日期、安盈盈故事的进度、夏晚晴他妈要请他吃饭的事。
他把这些都写下来，不是因为怕忘，而是因为想记住。记住这些细节是怎么一点点垒起来的，记住这一世的每一条分岔路上他选了哪个方向。
往前翻了几页，他看见第一天写的那句话：这是第一天。字迹潦草用力，跟他现在工整的字体判若两人。他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合上本子。
橘猫从巷子里面踱出来，绕着他的脚踝走了一圈。他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橘猫眯着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别急，他低声说，路还长，但都在往前走。
周五傍晚，数学竞赛辅导结束后，金琦灵在阶梯教室门口等了他一会儿。
她背着书包靠在墙边，手里拿了一本翻旧了的辅导书。见他出来就说：今天开始？还是下周？
今天就行。林燃看了看时间，五点半，你有空？
有空。
两人去了教学楼一层的空教室。这个时间点大部分教室都锁着门，但二楼尽头那间常年不上锁的小教室里还有灯。金琦灵推开门走进去，把书包放在第一排的课桌上，然后回头看着林燃。
我带了上次联考的卷子，她抽出一张复印纸，第二道组合题我想了三种解法，但都卡在中间步骤。你那套放缩法能用到这儿吗？
林燃接过来看了两分钟，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线。换一个角度，把条件看成集合的交集运算。这样一来——
他一边说一边写，金琦灵站在旁边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半米，她偶尔会凑近一些去看他笔下的步骤，偶尔会提出一个问题或者一个备选的思路。她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比平时松弛了许多，偶尔甚至会在某个步骤卡住的时候拧一下眉，露出一点懊恼的表情。
林燃发现她解题的时候有个习惯——如果思路不顺，她会用左手食指轻轻敲桌面，敲三下停一下，像一个隐秘的节拍器。他前世看过的那个专访里写过这个细节，说金琦灵后来在董事会谈判遇到僵局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成为她少有的几个泄露情绪的瞬间。
这里，林燃点了点草稿纸上的某一步，你刚才想到了吗？
想到了，但我怕这个引理不成立。
成立。你去翻教材第三册第七章的推论二，那个推论就是干这个用的。
金琦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这几本书背得真熟。
正好翻到过。
她没继续追问。但两个人并排趴在一张课桌上解题的时候，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她偶尔侧过脸来看他草稿纸上的字迹，睫毛垂下来，在黄昏的光线里投下淡淡的影子。
那道题解完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全黑了。金琦灵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手腕，把那道题的完整过程收进文件夹里。
谢谢，她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比我自己琢磨快多了。
下次换你带我，你数论比我强。
金琦灵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拿起书包往门口走。经过林燃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停，侧过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说：周六我不来学校。
周日晚上有空？
那周日晚上继续。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很清晰，一下一下，稳而轻。林燃站在空教室里收拾书包，窗外的路灯亮了，光线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暖光。
他看了一眼刚才两个人一起写满了推演过程的草稿纸，上面两种不同的字迹交错叠在一起，像两条河从不同方向流进了同一片山谷。
他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有条未读短信。夏晚晴发来的，就一句话：明天别忘了，猪蹄！
下面跟着一串感叹号和一只小猪的表情符号。
林燃回了个记住了，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夜色里。
月亮又缺了一点，但路很亮。三月的江城，风里带着玉兰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路边卖炒栗子的小摊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热气腾腾的。他走过那摊子的时候闻到了栗子壳微焦的甜香，肚子里忽然就咕噜响了一声。
他在摊前停了一下，买了十块钱的糖炒栗子，用牛皮纸袋装着，揣在怀里暖着。
回家的时候张秀兰正在客厅择韭菜，见他进门就说：怎么才回来，饭都凉了。
跟同学一起做题来着。林燃把栗子放到茶几上，妈你吃，刚买的。
张秀兰放下韭菜，打开纸袋闻了闻，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她眯了眯眼，然后又剥了一颗递给林燃，你也吃。
林燃嚼着那颗热乎乎的栗子，坐到了她旁边。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报一条关于股市的简讯。张秀兰择着韭菜，忽然说了句：你爸说今天工地发工资了，这个月的钱都发了，一分没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但林燃听懂了。一分没少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是件需要庆幸的事，这意味着他爸的工头没有克扣、项目还没有停工、春天的一切暂时还安稳。
他靠进沙发里，把下巴搁在张秀兰肩膀上。以后会更好的。
张秀兰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手上还沾着韭菜的汁水。行了行了，少说漂亮话，去把饭热了吃。
林燃笑着站起来去厨房热饭。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来，油烟机的灯照亮了灶台上那碗还剩半碗的排骨汤。
窗外的月亮爬上来了，比昨晚又削薄了一线，但银白色的光还是把整条兴隆巷都拢在怀里。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看屋里的灯光和人影，尾巴尖轻轻摆着。
林燃把热好的饭端到桌上，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酱香味从舌尖一路漫开，一直暖到了胃里。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