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林燃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被面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亮线。他翻了个身，听见客厅里他妈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笑声传过来。他闭着眼听了两分钟，大概是跟外婆在聊家里的事。
起床洗漱之后他吃了碗粥，坐在书桌前把昨天跟金琦灵一起解的那道组合题重新梳理了一遍。草稿纸上两种字迹交叠的地方他多看了两眼，然后翻了一页，开始做新的练习。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手机震了。夏晚晴的消息：你什么时候来？我妈把猪蹄已经炖上了！厨房里全是香味儿，我快被馋死了！
林燃回了一句一会儿到，然后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张秀兰从阳台经过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着说：去同学家吃饭穿精神点。
夏晚晴家在江城中学南边的教师家属院里。她爸是江城一中教物理的老师，她妈在区图书馆工作，一家三口住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林燃前世去过一次，记得大概的位置。
他到的时候夏晚晴已经等在楼下了。她穿了件淡粉色的卫衣，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柔和许多。见他来了就小跑着迎上来，马尾辫在家里就是披着的，跑起来的时候发梢轻轻飘起。
你怎么穿白衬衫？她上下打量他，搞得像来相亲一样。
我衣柜里只有白衬衫和校服。
夏晚晴嗤了一声，转身带他上楼。我妈可期待了，昨天就念叨了一晚上。你得好好表现，不然我面子挂不住。
你妈喜欢什么样的表现？
嘴甜，多吃菜，说阿姨做得好吃
学到了。
三楼右手边那扇门开着，里面飘出来的香味比夏晚晴描述的还要浓郁——炖猪蹄的酱香混着八角桂皮的味道，中间还夹着一点红烧的焦糖甜气。一个系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圆脸盘，笑容和夏晚晴如出一辙。
来啦？快进来坐！夏晚晴的妈妈林阿姨热情地招呼，晚晴老念叨你，说你给她带了一个多月早饭，阿姨心里过意不去。
应该的，林燃换了拖鞋走进屋，夏晚晴也帮了我很多。
夏晚晴在旁边翻白眼：我帮你什么了？我天天蹭你饭。
帮我适应高三生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林阿姨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回了厨房继续忙活。林燃扫了一眼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夏晚晴从小到大的照片——百天照、幼儿园毕业照、小学参加合唱比赛的小黄裙造型、初中在市里拿演讲比赛一等奖的领奖照。他从照片墙前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着小学五年级的夏晚晴扎着羊角辫、咧着嘴笑得缺了颗门牙的样子，没忍住弯了嘴角。
别看！夏晚晴扑过来挡在他面前，那些都是小时候的丑照！
挺可爱的。
你再说一遍试试。
林燃笑着绕过她去沙发坐下。夏晚晴坐在旁边，两个人在窄窄的沙发里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果盘和一杯刚泡好的绿茶，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一部老掉牙的武侠剧。
你爸呢？林燃问。
在书房，他说等吃饭再出来。他社恐，夏晚晴凑过来压低声音，家里来客人他就不自在，但上次你模拟考成绩出来之后他还夸你了，说那个林燃不错，有潜力
承蒙夸奖。
你别骄傲啊，我爸眼界高着呢。
林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入口微涩但回甘很快。他以前不怎么喝茶，但重生之后味觉好像也灵敏了不少，能分出不同的层次来。
午饭端上桌的时候林燃意识到炖猪蹄只是夏晚晴家的冰山一角。红烧猪蹄、糖醋排骨、清炒芦笋、酸辣土豆丝、一盆鲫鱼豆腐汤，摆了满满一桌子。林阿姨还在厨房里忙，嘴里喊着你们先吃，我还有一个凉菜。
夏晚晴拖着他坐到餐桌前，他爸夏老师也从书房出来了，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戴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冲林燃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饭桌上聊的话题很家常。夏老师问他学习状态怎么样、理综哪科比较吃力、以后想考什么专业。林燃一一答了，不多说不少说，态度谦逊但又不显得拘谨。夏老师问了几个关于物理的问题试探他的水平，他答得流畅清晰，夏老师推了推眼镜说嗯，底子不错。
林阿姨则不停地给他夹菜，猪蹄夹了两块、排骨夹了三块、芦笋堆了半碗。林燃吃得有点撑但不好意思撂筷子，夏晚晴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看着，一边偷偷把自己碗里不爱吃的芦笋拨到他碗里。
夏晚晴，她妈终于发现了，你怎么又把菜往别人碗里拨？
他爱吃！夏晚晴面不改色。
林燃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几根芦笋，默默夹起来吃了。夏晚晴在旁边得意地冲他眨眨眼。
饭后夏老师去午休了，林阿姨在厨房收拾碗筷，夏晚晴把林燃拽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比想象中小一些。一张单人床靠着窗户，床头堆着几只毛绒玩偶。书桌比他的大不少，上面摊着复习资料和一台老式台式机。墙上贴满了各种便利贴和海报，最显眼的一张是某个韩国男团的海报，几个男生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对着镜头比心。
你追星啊？林燃站在那张海报前。
那是初三的事了！夏晚晴从后面抢着把海报揭下来塞进抽屉，我早就不粉了。你看现在墙上全是学习计划。
林燃扫了一眼墙上的便利贴，确实大部分是各种科目复习进度表，但角落里还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三月底前把数学错题集做完——字迹跟夏晚晴平时给他传纸条的字如出一辙，龙飞凤舞的。
夏晚晴的书桌正对着窗台。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从花盆边沿垂下来，一直垂到了桌面。她平时大概就是坐在这里写作业的，窗外能看见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再远一点是几栋居民楼的屋顶，灰瓦红墙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懒洋洋地铺开。
你这窗户视野不错。林燃靠在窗台边。
是吧，夏晚晴也凑过来，胳膊肘撑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夏天的时候这棵槐树开满了花，香得很。我晚上写作业都开着窗。
午后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撩动了她鬓角的碎发。她侧过头来看他，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里的光衬得又亮又暖。
林燃，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你以后想去哪儿？
什么去哪儿？
大学。毕业之后。她偏着头看他，总有个目标吧？以前你从来不说这些，问你就说。但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有想法了。
林燃靠在窗框上想了一会儿。前世这个问题他从来没认真答过，因为那时候他的人生里没有想去哪儿这个选项，只有能去哪儿混到哪儿算哪儿。但现在不同了。
先考燕京大学金融系，他说，然后做点有意思的事。赚钱，也做点有用的东西。
夏晚晴的眼睛亮了亮。燕京大学，你信不行啊？
行不行试试看。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那我问你，你以后赚了大钱，还记不记得我？
林燃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近在咫尺，亮得像盛了两颗小太阳。她的问题跟安盈盈问过的几乎一模一样，但他知道背后的东西不一样。安盈盈问的是你不会消失吧，夏晚晴问的是我还在不在你的未来里。
记得。他说，我要是忘了，谁吃我买的煎饼果子？
夏晚晴瞪了他两秒，然后扑哧笑出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行，记住你说的。以后你要是忘了，我就去你公司楼下堵你，天天堵，堵到你想起来为止。
那画面太可怕了。
知道就好。
她转过身去重新趴在窗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落到了林燃的手臂上，痒痒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挪开手。
楼下传来几声鸟叫，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两声又远了。厨房里传来林阿姨刷碗的水声和收音机里放着的老歌。
你妈做饭真好吃。林燃说。
废话，夏晚晴头也不回，以后你经常来吃。
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和它头顶上蓝得发亮的天空。三月的风暖洋洋地吹过来，带着晾在阳台上的床单那股皂粉清香，和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炒菜香味混在一起。
那个下午过得很慢又很快。慢到他能记住风刮过窗台的每一声响，快到他想把这一刻摁下来多留一会儿。林燃看着窗外，忽然觉得重生的意义有时候就藏在这种瞬间里——前世你错过了某个午后的槐树和风，这一世你站在这儿了，连带着那些你以前不肯承认的、不想面对的喜欢，都清清楚楚地摊开在春天的光里。
临走的时候林阿姨往他手里塞了一袋打包好的猪蹄和卤牛肉。带回去给你爸妈尝尝，她说，下次再来啊。
夏晚晴送他到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双手揣在卫衣兜里，歪着头看他。
下星期竞赛模拟联考是不是？
考好了奖励你。
奖励什么？
她想了想，笑了一下。到时候再说。反正肯定比猪蹄值钱。
林燃拎着那袋吃的走出家属院，回头看了一眼。夏晚晴还站在单元门口，冲他挥了挥手。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淡粉色的卫衣和披散的黑发，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她用手拨了一下别到耳后。
他转回头继续走。袋子里猪蹄的重量沉甸甸的，隔着塑料袋还能感觉到余温。
走到兴隆巷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见安盈盈半小时前发的消息：新写了两千字，你晚上回来看。
他回了个，又看到金琦灵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周日晚上七点，老地方？
两个回复都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三月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得人眼皮发沉。玉兰树上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叶子正在冒出来，嫩绿嫩绿的一层。
他推开单元楼的铁门时想了想，这个周末他去了夏晚晴家吃了猪蹄、看了安盈盈的新故事、晚上还要跟金琦灵一起做题。三个不同的女生，三片完全不同的颜色，在他的生活里各自占据着各自的位置，互不重叠但都在生长。
他爬上三楼，推开门，把猪蹄递给他妈。
张秀兰接过来闻了闻。哟，谁给的？
同学妈妈。
张秀兰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笑了。这同学妈妈手艺不错。她把猪蹄装进盘子里，转头又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他正弯腰换鞋，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尽的、松弛的暖意。
张秀兰没说什么，只是把那盘猪蹄放进冰箱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林燃回到房间，打开x200，看了一眼比特币挖矿的进度。数字又往上爬了一点，虽然慢，但确实在动。他打开安盈盈发来的文档，靠在椅背上慢慢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把那行正在滚动的代码映得亮晶晶的。
他把文档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在空白处敲了几个字：这里结尾可以加一个反转，你想想。然后点了发送。
窗台上的橘猫今天不在，但窗外的麻雀来了两只，在窗沿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林燃看着它们笑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三月的傍晚来了，天边开始泛起淡橘色的光。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距离晚上七点还有两个小时，他还有时间把那道组合题再琢磨一遍。
坐下来的时候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周末的关键词：猪蹄、槐树、绿萝、窗台、文档、答题卡。这些词拆开来看都平平无奇，但连在一起，变成了他重生之后拥有的第一串完整的、明亮的记忆。
他翻开草稿本，继续做题。
窗外那两只麻雀飞走了，暮色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把房间里的光照成柔软的金色。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响着，一下一下，沉稳又安心。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