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九日，周一，燕京，晴。
林燃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和透亮。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分。今天要见投资人，他昨晚把路演材料又顺了两遍，躺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他坐起来的时候金琦灵已经不在旁边了，枕头收得整整齐齐，客厅里传来她翻书页的声响。
他走出卧室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台边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薄针织衫，头发低低地扎着。听见他的脚步声，她合上书放在膝盖上，侧过头来。
“今天见投资人？”
“下午三点。”
“那你上午把材料再过一遍。我煮了粥。”
上午他坐在书房里把路演材料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林芷整理的那份财报他读了两遍，在几处数据对比上做了标注。十点的时候他收到唐念的消息，信息中心那边对接的三个省会城市中，有两个已经确认了接口时间表，第三个还在等对方的内部审批。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继续看材料。
中午出门之前，金琦灵从厨房走出来，把一个小纸袋递给他。里面是一小盒切好的水果和一块蛋糕。
“路上吃。你中午肯定顾不上。”
他接过来放进包里。她站在玄关旁边，伸手把他衬衫领口没翻好的一小截边角理了出来，手指在领口边缘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晚上回来吃饭。我炖了汤。”
下午两点四十，他到了创业基地。二楼会议室的门开着，林芷已经在里面调试投影设备了。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马甲，头发扎得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正式一些。她看见他进来，抬手指了指前排的座位。
“投资人十分钟后到。你坐这儿就行，不用太紧张。”
两点五十五分，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他姓周，身形偏瘦，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款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会议室，然后落在林芷身上，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最后转向林燃，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林燃同学，我看过你上次路演的材料。”他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平板电脑放在桌面上，“你今天讲的不用太复杂，就把第二批城市的扩张节奏和资金使用效率说清楚就行。”
林燃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第一段话讲完之后周总微微靠进椅背里，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投影的数据页上。他讲第二批城市的名单和扩张节奏的时候，周总在平板上划了两下，翻到了林芷整理的那份财报。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林燃一眼。
“你那个试点城市的数据，接口调用量的增长曲线比用户量的增长曲线更陡。这说明你的技术团队在主动优化调用频率。”
“对。我们提前把冗余请求做了合并，所以单用户的调用效率比上一批更高。”
周总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林燃讲完十五分钟之后，他靠回椅背里，把平板电脑合上放在桌面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这个项目的底层逻辑没有问题。第二批城市的扩张节奏我也认可。”他放下茶杯，“但有一个条件——信息中心帮你对接的那三个省会城市，你要在下个月底之前跑完第一轮全量测试。如果跑完了，剩下的七个城市我可以帮你走两个。”
“下个月底之前，没问题。”
周总站起来伸出手。他握手的力道适中，目光在林燃脸上停了一拍。
“那你下个月底之前把第一轮测试的数据发我。我们再看下一步。”
那天傍晚他回到家的时候，金琦灵正在厨房里。灶台上的汤锅冒着热气，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
“投资人过了？”
“过了。有条件——下个月底之前要跑完三个省会城市的第一轮全量测试。”
她搅了搅锅里的汤，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灶台的暖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深蓝色针织衫的肩头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开口。
“那你下周要开始跑南边了。”
“嗯。先从最近的开始。”
“那你去的时候多带两件衣服。南边十月下旬也开始凉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把南行的对接计划重新排了一遍顺序，然后把路演材料存档。做完之后他打开笔记本，在十月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十月九日。投资人过了。条件是下个月底之前跑完三个省会城市的第一轮全量测试。下周开始南行。窗台上的金边吊兰长出了第三根藤。秋天正在深下去，南行的路已经铺好了。”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客厅。金琦灵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窗外的银杏叶在夜风里持续地沙沙响着，比上周更密了一些。她翻了一页书，翻页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短促而清晰。他坐在那里，听着那道声音和窗外叶片的沙沙声交替着落下来，在暮色已经沉底的屋子里，一层一层地铺开。
第二天下午，他收到了夏晚晴的消息。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站在传媒大学那条银杏路上的自拍，背景里整条路都被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配文只有一行字：“叶子快掉光了。你再不来就看不到了。”
他回了一句：“下下周。等我回来就去。”
她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那我把最好的几片叶子先夹在书里。你来的时候给你看。”
他锁了屏幕，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银杏叶在秋风里持续地翻涌着，把整座城市都裹进一片正在变厚的金色里。他闭上眼，让那些声音和消息在耳朵里慢慢地铺开。秋天正在一层一层地加深，而南行的路已经铺好了，只等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