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日，周四，燕京，晴。
林燃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金琦灵站在玄关旁边，把他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递过来，又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翻进去的一小截边角理了出来。她的手指在他领口边缘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到了发消息。”
“好。”
“南边这几天有雨，伞在行李箱侧兜里。”
“好。”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拉着行李箱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像一枚被按下去又弹起的开关。他走进电梯间的时候，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滚动声。
列车向南行驶了四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燕京的秋色——金黄的银杏和深红的枫叶——逐渐过渡到南方依然浓密的绿意。十月的南方还没有入秋，铁轨两侧的树木依然绿得饱满，远处的丘陵在午后的光里铺展成一片连绵的深绿色。
下午两点多，列车抵达了第一个省会城市。他拎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的时候，南方的潮热扑面而来，和燕京干燥的秋凉完全是两个世界。他脱了外套搭在手臂上，站在出站口扫了一圈，看见了对接单位派来的车——一辆深色的商务车停在广场东侧，车旁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举着一块写着“林燃”二字的牌子。
他走过去握了手。对方姓陈，是当地教育局信息化办公室的对接人，身形偏瘦，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的温软。“林总，路上辛苦了。我们先去酒店放行李，下午四点跟局里开对接会。”
“好。”
车子穿过市区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街道比燕京窄，两侧的行道树是榕树和香樟，树冠在头顶交汇成一片浓密的绿色拱廊。阳光从叶缝间渗下来，在柏油路面上落了一层跳动的碎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金琦灵发了一条消息：“到了。下午四点对接会。”
她的回复来得很快：“好。晚上回酒店了再说。”
下午四点的对接会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有教育局信息化部门的负责人，有两所试点学校的校长，还有技术组的几个工程师。他讲了五十分钟，从平台架构到接口标准到试点数据，每一页都落在对方最关心的那几个点上。讲到接口适配的时候，其中一个校长提了一个关于学生数据安全的问题，他把事先准备好的隐私保护方案翻出来，逐条解释了一遍。会开完之后，教育局那位负责人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你那个方案我们内部再讨论一轮。明天上午给你答复。”
第二天上午十点，答复来了。对方同意按照他的接口标准走第一轮全量测试，时间表定在了十一月中旬之前完成。他在酒店的商务中心把确认函打印出来签好，拍了照发给曹阳和林芷各一份。
下午他坐上了南下的列车，赶往第二个省会城市。窗外的景色从浓密的绿意逐渐变成了灰蒙蒙的雨天。南方的秋雨不大，细密而绵长，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靠在椅背上，把那三个城市的对接计划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
夏晚晴发来了一张照片。她站在传媒大学的银杏路上，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片还挂在枝头。配文是一行字：“叶子快没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了一句：“下周三之前。回来就去找你。”
她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补了一条：“那我把最好的几片叶子先夹在书里。你回来的时候给你看。”
他又翻到金琦灵的对话框。她一个小时前发来了一条消息：“南边下雨了，带伞了吗？”他低头打字：“带了。在行李箱侧兜里。”她回了一个“嗯”字，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第二个城市，几点到？”
“下午两点。”
“到了记得先吃饭，对接会之前别空腹。”
他锁了屏幕，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还在下着，细密地敲在玻璃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第二个城市的轮廓正在雨幕后面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灰蒙蒙的天际线下是成片的楼房和榕树的树冠。他闭上眼，让那道雨声在耳朵里慢慢地铺开。
第二个城市的对接会比第一个更顺利。对方的技术组提前研究了他在第一批试点城市留下的接口文档，对接会上几乎没有卡顿的地方。第二天上午确认函签完，他坐上了去第三个城市的列车。
第三个城市是三个里规模最大的一个。教育局的对接会安排在下午三点，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会场，把材料又过了一遍。对方来的人比前两个城市都多，会议室里坐了满满一圈。他讲完之后，副局长提了一个关于跨校数据流转的问题——这个问题他在江城试点的时候就遇到过，回答起来轻车熟路。散会之后副局长走过来握了手。
“你那个方案比我们之前接触过的几家都成熟。明天上午签确认函。”
他走出教育局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南方的秋夜比北方来得更早也更柔和，路灯在榕树的树冠下形成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他站在门口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看到金琦灵发来了一条消息。
“到了吗？第三个城市。”
他回了一句：“到了。明天签完就回。”
她隔了一会儿回了一条：“好。窗台上那盆金边吊兰又长了一截。等你回来看。”
那天晚上他坐在酒店房间里，把这几天三个城市的对接记录整理了一遍，然后给唐念发了一份简短的进度报告。做完之后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南方城市的夜色。十月的南方依然温暖，湿润的空气里带着榕树叶子和雨后泥土的气息。他闭上眼，让那些声音和气息在身体里慢慢地沉淀下来。三个城市，六天，两趟列车，三场对接会。第一轮全量测试的时间表已经排好了。他在那张时间表的每一个格子上都打了一个勾，然后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十月十六日。三个省会城市全部对接完成。下个月底之前跑完第一轮。南方的秋天来得比燕京晚，但我到得比秋天更早。”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床边。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暖黄色的光带。他躺下来，闭上眼。明天还有最后一场确认函要签，签完之后就可以回燕京了。那个窗台上，那盆金边吊兰的第三根藤正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