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事情与他所料分毫不差。
李稷李耕两个大伯又落榜了。
以往二人落榜日就是祁家母子糟心日。
江氏势必会阴沉耷拉着脸将他母子二人训斥打骂一番以发泄心中的愤恨与不满。
可现下祁氏母子不在家。
那倒霉的只剩下......
只听李家的青砖大瓦房中回荡着男人嘶吼求饶的声音,叫声之惨连路过的蚂蚁听见了都要快走两步。
“娘,别打了!别打了!要打就打大哥吧!”
李耕跪在院中,白花花的后背上落下一道又一道藤条鞭打的痕迹,他次哇乱叫着,“大哥比我多考了三年!!”
“嘿你个兔崽子!”
刚从鞭子下逃出生天、气都还没喘匀的李稷连滚带爬,爬到江氏脚边,恭敬递过一根皮鞭,“阿娘,用这个!”
江氏愤愤地一把拽过鞭子,准备扬鞭的手高举至空中。
两兄弟屏息抱头,空气凝滞。
瞧着两个不争气的好大儿,江氏恼火地将鞭子打在一旁粗壮的胡杨上。
几片老树皮哗然落地,枝叶随之而颤,大片大片的杨树叶如雨而下,似乎要将跪在地上的二人淹没。
江氏仰头望天,长叹一声。
这俩孩子怎么只随了她的好吃懒做,不随爹的勤奋刻苦呢?
李稷适时提起逃跑的祁氏母子,“娘,我们这次没考上全是因为没钱请那位神秘的夫子啊!”
李耕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倘若那夫子能对我指点一二,我这次定能考上!再说咱们没钱是因为谁,还不是因为祁家那不孝的走了?!”
二人一唱一和,听得江氏甚是心烦。
关于这位神秘夫子,她原也是听平凉县一位十三岁便过了府试的神童母亲说的。
那母亲年纪轻轻却培养出一位如此优秀的孩子,自然吸引很多母亲前去讨教“育儿”经验。
神童母亲说自家儿子从十岁过了县试后,一连两年下场府试都以失败告终。
某次他到山野间贪图游玩时偶遇到了一位素衣夫子,夫子瞧他有些天赋便提点一番并赠予一本文集。
谁成想自打那天以后,她儿子便像打通了神督二脉!
一发不可收拾地进步神速,仅三个月后便过了府试!
至于那夫子的尊姓大名,她也不知,只知道姓周,住在平凉与庆安交界处。
江氏杵在院中站了许久,最后胡乱拨了拨头上的杨树叶。
她撂下鞭子,打定主意道,“罢了罢了!你们随我一同到衙门去!击鼓鸣冤!”
“咚——”
“咚——”
“咚——”
祁聿刚出县城没多远就听到了沉雷似的擂鼓声,余音惊飞了檐角下缩着脖子的麻雀,在闷热的田间荡出一声声回响。
他催促马夫,“阿叔,麻烦再快点,我们赶路!”
伴着最后一声拖得极长的鼓鸣余韵,马鞭抽打在马的身上,祖孙二人坐在马车内几乎要飞了起来。
沈氏将祁聿抱在怀里扶稳坐好,一脸的忧心忡忡。
“阿聿,你是说今日那李家人就会到县衙去状告我们?”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那一声声鼓实在是敲得她心慌。
祁聿撩开车内帘幕,望了眼外面的天光说道,“再过半个时辰,差役恐怕就要到家抓走母亲问话了,咱们得赶在这之前到家。”
......
二人提心吊胆了一路,到家时却惊呆了。
祁聿风风火火闯进家,几步路是走得叮呤咣啷,连带着院门口的篱笆都倒了一根。
院内恭候已久的刀疤脸差役立即起身,凶神恶煞地拔刀,“何人胆敢私闯民宅?!”
定睛一看。
只见那刀疤脸手边正撂着杯喝了一半的冰镇红豆奶茶,面前是祁枫祁竹两个女娃儿,身后站着祁母。
祁竹正将《射雕》话本讲到精彩处,祁枫在一旁披头散发,照猫画虎地学着梅超风的九阴白骨爪。
二人被祁聿打断,夸张的表情和动作僵在半空中。
祁母给差役扇扇子的手也顿在空中,忙不迭上前护住儿子,“误会误会!自家人别伤了和气。”
她向刀疤脸介绍,“这是我儿子阿聿,他和阿奶一起去市集刚回来,太激动了!”
听闻他便是那李家人想要争夺的孩子,刀疤脸面色即刻缓和下来。
他收回刀,单臂将祁聿从抱起到空中,逗小孩似的逗着他,“你就是祁聿啊,阿叔误会了,抱歉抱歉,吓着你了。”
说罢,他从皂盘领衫中摸出两颗糖赏给祁枫祁竹,“阿叔下回再来听你俩说书!”
如此和和气气的一幕落入眼底,祁聿是万万没想到的。
电视剧里不是这样演的啊。
古代差役不是一进门就强押犯人,屋内草民哭天抢地成一片,上演骨肉分离吗?
见他满脸困惑,祁枫祁竹冲着他疯狂挤眼睛,似在邀功一般。
其实祁家人不知道的是,除了两个女娃儿机灵过人,把差役招待地十分舒坦以外,这里面还有陆汝谦的功劳。
陆汝谦一上任便给县衙上下立了规矩,执行公务期间不得惊扰街坊邻里正常生活,除茶水外不得拿取百姓一分一毫。
不过今日,祁聿即将见识到这位庆安县青天大老爷非同一般的断案手段。
……
肃穆的大堂之上。
皂隶分列两侧,手中水火棍规律点地。
伴着“威——武——”的声浪,祁聿母子二人被带至下厅右侧。
祁聿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随母亲一起叩首,“草民见过县尊大人。”
侧眸而去,下厅左侧正跪着江氏和大伯二伯,几人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陆县尊道,“起身。”
祁聿这才抬头看向县尊大人。
只见陆汝谦一身沉敛的青黑色官袍,腰间玉带束得周正,端坐于公案后,未开言便已带三分寒意。
乌纱帽翅随着他开口微微地颤动,陆汝谦说道,“原告江氏,请你当着被告的面再陈词一遍。”
江氏叩首道,“回县尊的话,民妇乃李家堡村民,亡夫为开元三年乡试第三十二名李彦。”
“亡夫生性善良,开元五年将流浪至李家堡一男孩收为养子,取名李丰。”
“二十余年来,我们一家人待李丰十分亲厚,为其娶妻生子,哪知丰儿福薄命短,在其新婚妻子祁静过门不久后,丰儿便撒手人寰,只留下一遗孤名换李聿。”
“我李氏一族对李聿视如己出,将其抚养至今,谁知其母祁氏却未曾与我等商量,便将孩子抢走,还擅自更名为祁聿,民妇这才击了这面登闻鼓,求县尊大人为民妇做主!”
说完,江氏抹了抹眼中泪花,重重叩首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这场面,谁见了不说她一句可怜?
堂下不明就里的百姓们纷纷窃窃私语,仿佛祁氏母子两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形象已经板上钉钉。
惊堂木落在案面之上发出一声巨响,陆县尊呵斥道,“肃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