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围百姓逐渐安静下来后。
陆汝谦又道,“祁氏,你婆婆江氏所言罪状,你可认罪?”
祁氏跪在地上,垂下的双臂因紧张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
见状,祁聿紧紧握住她的手,帮她平定心绪。
他的动作幅度极小,然而这一幕还是落入了陆汝谦眼中。
他眸子微微眯起,注视着堂下人的一举一动。
祁氏深呼吸,像在家中时周砚之教过的那样,叩首道,“回县尊大人,民妇不认。江氏所言虚实不一。”
她撩起祁聿的衣服,将他身上上的疤痕展示出来。
“民妇公公李彦,心性善良,早年间收养我亡夫李丰为养子并百般照顾呵护,民妇心中感激不尽。”
“然婆婆江氏在公公去世后便开始虐待李丰,不仅家中三十亩地全靠我与亡夫二人起早贪黑耕种,还常常将馊饭残羹留给我们,稍有不顺便是一顿毒打!”
她指着祁聿背上的疤哭诉道,“背上这些,便是上月阿聿没忍住偷尝了一口白面馍馍被打的。”
“膝盖上这块疤,是去年被罚跪罚的。”
“手心里这些痕迹,是常年被打手板打的!”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那一道道伤痕就是铁的物证,难不成还能有假?
陆汝谦再一次拍响惊堂木。
“祁氏,照你陈词,江氏对你打骂由来已久,为何早不反抗?”
祁母哭着道,“这么多年来,我感念李家老爷当年对李丰的救命之恩,不曾离弃过李家,勤勤恳恳种地,老老实实洗衣,从未有过其他出格的想法。”
“可是我这儿子阿聿不同!”
“阿聿打小老实,江氏打骂他从不带躲一下的,这才身上落下这么些疤。”
“如今阿聿也满六岁了,到了开蒙的年纪。民妇虽不识字,但也知道对农家男儿来说,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我有心栽培阿聿,竟发现这孩子十分有读书的天赋!故而我不想让阿聿继续在李家蹉跎岁月,动辄遭受欺辱打骂......这才带着孩子逃回了祁家。”
陈词完毕,祁母抹了把脸上的泪,再叩首。
陆汝谦将目光移至祁聿身上。
这孩子虽只有六岁,却全然不惧堂上威严,能在官家面前安慰紧张的母亲,的确有几分少年脊梁之姿。
他指着祁聿问道,“你祖母与你母亲二人各执一词,你如何看?”
祁聿闻言抬起头,幽黑的眸子直视眼前不怒自威的县尊,恭敬叩首后拱手道:
“回县尊大人的话,小子以为,江氏所状告的不孝之罪并不成立。”
“小子母亲祁氏不仅非不孝,相反,正是出于对我大雍朝以孝为先之道的尊崇才有所作为。”
陆汝谦提眉,反问道,“哦?说来听听。”
祁聿掸了掸身上灰尘,不卑不亢道,“回县尊大人的话,小子以为,早在东汉有王充批驳郭巨埋儿、王祥卧冰;盛唐亦有子厚书写《驳复仇议》,而今我大雍站在先贤肩膀之上,又如何能将愚孝与大孝混为一谈?”
“孔子有言,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圣人还道,故当不义,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足可见在圣人眼中,是非曲直应立于孝先。”
“江氏所追求之孝道,乃是晚辈对于长辈的无底线包容与依从,即便遭受折辱也要为忍气吞声,更不可有试图令其修观念之想法,这与圣人所言不符。故小子以为,江氏所言之不孝,并不成立。”
一番引经据典,不仅惊了堂上所有人,就连在隐没人群中的周砚之也被深深震撼。
他原以为上次那句“荣华花上露、富贵草头霜”已是惊艳,如今才知晓,此子不仅天赋与学识远超他想象,堂上这番陈词更是有着宰辅之姿。
假以时日,必定大有作为。
陆汝谦双眸微微眯起,目光中仿若有千斤顶般压在了祁聿身上。
他深知,六岁能不疾不徐道出此番话的孩童,莫说庆安县里难有,就算到了府里、省直里也是十年难遇一次的好苗子!
他有心考验祁聿一番,便沿着他的话头反问,“那依你之见,你母亲祁氏所为便无错了?”
祁聿拱手,开口道,“回县尊的话,小子以为不然。小子母亲至少犯了三重罪。”
这下别提祁家人了,就连李家人都愣了。
三重罪?
人群中的周砚之也跟着暗自捏了把汗。
阿聿这崽子怎么不按剧本来?
只见祁聿在众目睽睽之下侧身转向祁母,一字一顿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名坡祁氏常年在李家遭受打骂却未曾想过反抗,此乃第一重罪。”
“婆婆江氏刻薄欺人,大哥二哥好吃懒做、袖手旁观,如此恶劣行径,作为媳妇应规劝进谏,劳而不怨,然祁氏轻言放弃,并未尽到助其改正之义务,此为第二重罪。”
“亡夫李丰英年早逝,未助其查明身世无法认祖归宗,此为第三重罪。”
李家三人竖着耳朵听完,一听一个不吱声。
陆汝谦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板着张脸不辨喜怒。
可心里却是在暗骂这个小崽子,几句诡辩竟将他这个县尊也跟着一起拉下了水。
看似在挑祁氏的错,实则字字句句无不在暗讽。
第一宗罪说她老实本分就知道挨打,言外之意,李家动辄打骂。
第二宗罪说她未尽规劝义务,话里话外,江氏一家是个冥顽不灵的臭石头。
第三宗罪说她未尽调查义务,实则在提醒所有人,李丰本就不姓李!
他要是不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指不定这位小祖宗能给自己编排出来什么呢!
祁氏果真没说错,还真是个读书的料子!
这张嘴,已经不输朝堂之上那些一口一个“臣以为”的糟老头子了!
陆汝谦缓缓合上眸子,闭目养神。
说来吊诡,拜一小孩子所赐,他一小小七品县令,竟有些能体会皇上被朝臣架在火上烤的感觉了。
待会儿退堂后,他定要让家仆买来最新一章《射雕》好好放松放松!
再搭配上近日盛行的冰镇红豆奶茶......
思及此,上班的动力又有了。
陆汝谦睁眼,指着江氏道,“江氏,你可有人证亦或物证支撑你的状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