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聿老实摇头,“我这些日子在家中备考,并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
作为墨樵唯粉,顾子澄连忙向他科普起来外面的风言风语。
简单来说,就是不知为何,祁聿与李家之前的纠纷突然被传得满天飞,江氏更是成日到那些读书人聚集地卖惨哭穷,大骂祁聿这个县试案首乃是不孝子。
读书人最重名节,古往今来,谁担得起这个不孝的罪名?
如今祁聿小小年纪中了案首,庆安谁人不识君?在这个节骨眼上将他不孝之名传开,是将他一脚踩到再也抬不起头的最好时机。
但显然,这并不是江氏这个乡野村妇能想出来的,大概率是赵永攀与冯薇二人的主意。
祁聿如今脸上已消了稚气,只剩下一抹厉色。
他谢过顾子澄,“感谢子澄兄将此事告知于我,若非你相告,我恐还被蒙在鼓中。只是......”
“我可否借你名号一用?”
顾子澄爽快点头,“自然可以,当日你将客栈让与我,我正愁无以为报。”
于是,祁聿展开一张雪白的宣纸,几个行楷小字寥寥落下。
顾子澄将头扭过,一字一字读了出来,“送庆安子澄序?”
“没错,我要写一篇送庆安子澄序。”
他赵永攀不是想和自己玩舆论吗?
那他就奉陪到底!
别忘了田家是怎么输的,粮价是怎么涨的,陆汝谦是怎么被救出来的。和他一个现代人玩舆论,赵永攀这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这夜,周家的人都一宿没合眼。
祁聿将上辈子明朝宋濂的《送东阳马生序》改了一番后递到周砚之面前,周砚之为他酌字斟句,加了点春秋笔法,添了些明嘲暗讽。
翌日一大早,这份《送庆安子澄序》便由顾子澄大张旗鼓送到了拾墨斋、文渊阁等各大书肆。
茶坊里,江氏正如往日一样哭天喊地,口中大骂着祁聿的不孝,却发觉今日似乎没什么人捧场。
不仅没人捧场,往日那些向她表露怜悯的学子,今日每双眼睛中都露出嫌弃和鄙夷。
一学子颤抖着举着这篇《送庆安子澄序》,悲痛万分,“如此窘境之下还能坚持读书,实乃吾辈楷模。”
“是啊,难怪他小小年纪便能中案首。”
“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啊!”
一位已经中了秀才的学子捡起其中一句便朗声读道,
“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家伯之藏书,手自笔录,计日以还。”
“你瞧瞧,你瞧瞧,我听说李家原本也出过举人,就连祁聿的大伯二伯都有钱考学十几年,祁聿竟然要借家伯的书,还要手抄,还要计日归还!这还是人吗!”
“就是就是,你再瞧瞧这句:天地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旧痕覆新痕,隆冬烈署,创处痛痒,捧卷之指,未尝稍懈。录毕,走送之,不敢稍逾约。”
“新伤旧伤,创处痛痒,这一看就是被虐待的!”
“而且都是一家人,同为读书人,为何祁聿小兄弟不敢稍逾约?肯定是被打怕了呀!”
在一众群情激奋的学子眼中,祁聿简直就是贫瘠之地上盛开的鲜花!
李家明明家境尚可,却不让祁聿读书。
若是如此还则罢辽,关键祁聿还在李家受了如此多的苦楚!
此文中虽未言明在李家遭受的虐待,但处处可见其学习条件之艰苦。
好好的一篇劝学文,就这样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成了李家的罪状书。
几日下来,在这篇《送庆安子澄序》的传阅之下,祁聿已经从忘祖忘本的不孝子形象,扭转成了宁愿背上不孝骂名也要苦读科举的自强学子,极尽读书人的追捧。
尤其是在县试刚刚放榜不久之际,正是一年一度县里学子们那颗苦读心蠢蠢欲动之时。
读到这篇劝学文,无人不将其奉为圭臬,甚至有落榜考生将此篇文章工整抄下,贴在案头,以激励自己来年再战。
一时之间,众人传阅,竟引得庆安纸贵。
就在此文疯传庆安之时,祁聿并未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而是全身心投入到紧锣密鼓的府试备考中。
巧的是,得知祁聿中了案首,薛仁川派人连夜寄了百两银子,以完成当日对宋洲的承诺——包了祁聿科考之路所有开销。
陆汝谦和吴断山的银子要不得,但薛仁川的银子他却要的心安理得。
他自己留下十两,将剩余九十两全部寄给祁家人。
如今房子被毁,府试在即,他实在抽不出身去写新的话本,因此说这九十两银子是解了燃眉之急都不过分。
府试共三场,分别考察帖经、杂文、策论。
题目较县试更难,也更长。就连作保的廪生也需要两人。
好在借着周砚之的关系,寻一名廪生并不难。
祁聿、祁明辉二人便顺利报上了名。
当然,除了安心复习,祁聿这几日还悄摸干了一件大事。
......
赵永攀今日之所以还能在汉元府内苟且,不外乎是因为有布政使、按察使两位大人罩着。
一是因为刑部尚未发落,二则是因为两位大人害怕到了狱中后,赵永攀口不择言将他们供出来。
关于这个问题,祁聿认真思考过。
操纵粮价这么大一个屎盆子全扣在自己一人脑袋上,赵永攀必然对布政使、按察使心生恨意。
可布政使、按察使也不是吃素的,若赵永攀将背后之人捅出来,两位大人恐会杀人灭口。
也就是说,天平两头,一头是赵通判,一头是两位大人。
双方此刻正处于博弈的关键时刻。
赵永攀固然恨透了自己,但他就会全然将精力放在对付一个小孩子身上吗?
自然是不会。
祁聿无数次设身处地地将自己放在赵永攀的位子上去想,此时沦为弃子的他究竟做些什么才能够扳回一城呢?
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将功赎罪。
且这份功赵永攀绝不会再献给布政使与按察使,他若是想逆风翻盘,只有将一份足够“居功至伟”的政绩拱手献给两位大人的官场对家巡抚贺知言,才能谋得一条生路。
这是他最后一搏,若是能成则是劫后余生,若是不成,等待他的便是布政使与按察使的赶尽杀绝。
想通这些后,祁聿的手心有些痒痒。
这“居功至伟”的功绩,他手上正巧有一份。
不如,就让他在布政使、按察使的头上添一把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