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结伴而行,很快便到了府城。
如宋洲所说,几人一到府城便有专人来迎接。祁聿将大邹山所经历之事一五一十告知了宋洲。
为安全起见,宋洲包下一间距离府学不远的柳溪客栈,府试期间,上下两层共八个房间全部供祁聿所用,就连厨师都是他专程请来的。
有了如此周密的安排,周砚之倒不再担心会有上次县试时食物中毒那样的意外。
只不过祁聿觉得这般实在是有些奢侈,恰好顾子澄祖孙二人也在,便欣然邀请他们住下。
临近府试,吴断山雇人将坏了的马车推到木匠店,重新打了一副车辕,紧赶慢赶,在府试前一日翻修好了。
翌日一大早,祁聿、祁明辉、顾子澄三人整理好书箱笔墨,便登上马车,向着府学徐徐出发。
“第一场莫要紧张,按以往出题规律,帖经的《尚书》内容必不会少,你等只需踏实作答即可。”周砚之滔滔不绝地对着三人叮嘱,“重要的还是第三日的策论,前两场不论达成何种程度都莫要妄自菲薄。”
说着,夫子的话头便转向了祁明辉,“当然,这主要是对你说的。”
车上两位县试的第一第二听了,眼观鼻,鼻观心。
马车速度渐渐慢下来,外面的吴断山说:“夫子,阿聿,到了。”
几人刚下马车,远处的文庙中便响起了卯时的钟声。
周砚之拍拍二人肩膀,“去吧。”
这一次祁聿几人都没有头回赴考时的紧张,相反十分坦然地拎着书箱、食盒朝府学大门走去。
路上时不时有大邹山中相熟的学子过来打招呼,“祁聿早啊,子澄早,明辉兄早,祝高中!”
“同祝高中!”
五月的天色亮得早,晨起卯时,太阳已经露出了半个脑袋。土橙色的县学大门随着鱼贯而出的差役笨拙打开,与地面摩擦时发出声声闷响,引得等候已久的学子们躁动不安。
“入场——”
差役的一声高喝,考生开始与送考的亲人道别,纷纷朝着大门涌入。
祁聿几人也拿着牌票准备接受搜检。
差役有序地将考生往里面引,祁聿顺着人潮被推进一个搜检棚子,抬头一看,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大哥贸然入眼。
“衣、袜脱掉,食盒放在这,双臂高举过头。”
府试的搜检要比县试时严格很多,即便祁聿已经足够主动,络腮胡差役仍尽职尽责搜遍了他身上每个犄角旮旯,就连提前掰碎的菜饼也要用银针挨个检查仔细。
直到浑身被看了个光,菜饼馅被捯了又捯,那大哥才“不舍”地把他放走,“你走吧。”
祁聿穿戴好衣服,朝着唱保处走去,远处高台之上站着的是为他作保的周砚之以及另一位廪生:
“吾周砚之作保祁聿、祁明辉......”
“吾林安作保祁聿、祁明辉......”
祁聿被分到的考棚号舍是天字七号。
相比于县学的简朴,府学的各项设施明显要全备上不少。每位考生都会分到一个号舍,号舍不再是露天的,而是三面环墙、一面敞开的小房间。
每一个号舍规格都是宽三尺、深四尺,内供一高一矮两块木板,考生可根据需要自行拼接使用。
他举着编号来到天字七号。
天字七号位于距离东辕门不远,乍一看与其他号舍没什么区别,然细究却不难发现,这个座位正巧落在一排号舍边处,采光足,瓦片全,相对要安静上不少。
祁聿不禁再一次感慨,难怪这些商人发家致富后仍要与官场上这些人勾结,确实是朝中有人好办事。
就说这和他正对着的极西向那间号舍,采光至少要较他少上半个时辰。再说他正后方那间号舍,最中间的瓦片有些摇摇欲坠。最后再说后三排最西那间,离着茅厕极近,不仅有一股臭味扑面而来,还时不时会有解手的考生从面前路过,扰人心绪。
边想着,祁聿边坐了进去,等待题牌。
左右不过半个时辰,随着府学大门轰轰然关上,差役举着题牌经过。
他不慌不忙将题目挨个抄下。
第一场考帖经,分别是《论语》《孝经》必选两道,选考三组各选其一答,以及五道补全题。
帖经无外乎就是默写,对于祁聿来说与送分无异,且五道补全题中有三道出自《尚书》,和周夫子这些日子重点押考的内容出入不大。
刚到正午,他便已经一字不落地答完。
然到了府试,交卷的时间也变得严格起来,所有考生不可提前交卷,只有到日光全落后才可统一交卷离场。
他正欲将案卷翻过扣住,却见一个黑影徐徐将号舍案前的阳光遮住。
抬头,一身形高大的差役幽幽地从面前走过,拎着佩刀的那只手似乎有一闪而过的小动作。
倏地,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祁聿感觉头顶似乎有什么正在松动的声音。
仰头一瞧,一颗极细的小石子正正巧巧卡在了两片瓦片之间,左侧的瓦片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似乎随意刮来一阵风就可以将之吹下。
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以后,他连忙用半个身子护住桌案,再想寻刚才那个巡考差役的身影,却寻不见了。
他甚至没有看清此人的长相。
祁聿将砚台从桌案上拿下,放在脚边,又将誊写好的卷子小心翼翼压在备用木板下。随即长舒了口气,曲着腿躺下,闭上眼。
方才此人一直都没有出现过,直到卷子誊写好后突然来号舍前巡考,又将小石子打进瓦片缝隙。
万一瓦片掉落砸翻砚台,大片墨汁泼洒在卷子上,那他这场府试算是完了。即便没砸中砚台,卷子和脑袋哪一样被砸破都足以让他这场府试考得极其不顺。
他果然没猜错,府衙里有赵永攀的亲信。
就当祁聿合眸思忖时,他渐渐地感觉,眼前的光亮似乎又被遮住了一些。
睁眼,入目之人穿着身深青色官服,眉目间透着一股英气。
祁聿的眼皮跳了跳,此人似乎有些面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