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情发展得远远比贺知言想象的还要顺利。
短短七日,派去庆安的线人便领着明远农人来到了抚署。
......
这是祁聿穿越后第一次来到朔安的省会府——朔州府。
当日他与吴断山连夜快马加鞭赶回庆安,才落脚庆安县城的第二日便等到了找上门来的线人。
回到庆安后祁聿才知道,在他赴考府试的这些日子里,祁家人齐心协力,靠着卖奶茶赚来的钱和之前他寄过去的银两,已经请了工匠准备重新到无名坡开工建房。
他到无名坡转了圈儿,发现三间青砖大瓦房的地基已经打好,其中一间小一些的已经开始封顶。不日便可竣工。
买砖买瓦付工钱时,沈氏一个劲儿地捶胸顿足叫着贵,可脸上却是怎么遮也遮不住的幸福。
如此,他才放心地带着大舅一同赶赴朔州府。
思绪浮沉,线人的话将祁聿拽回现实——“二位,眼前就是抚署了,路上交代过的,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希望二位能做到心中有数。一会儿见了贺大人先随我行礼,而后贺大人问什么便答什么,切莫自作聪明。”
祁聿脚下的碎步这才停下,他抬起头,细细打量周遭的一切。
映入眼帘的是一幢宏大庄严的汉白玉门桥,两座威严的石狮分立于两侧,眸眼中似是要冒出两团火来。
再往深处看,是题着“海水江崖,旭日东升”八方大字的照壁,两侧分别是辕门。西侧辕门之上高立着一座谯楼,站岗的差役如樽屹立不倒的雕塑般凝视着下方的一举一动。
“二位听明白没?”线人在他眼前摆了摆手,“切莫随意看,要时刻目视下方。”
“谢大人提醒,小子谨记。”祁聿收回视线。
祁明远见状也连忙作揖,“谢大人。”
线人满脸都是对二人行径的担忧,只是自顾自地安慰自己,“罢了罢了,贺大人亲善,想来应也不会为难你们农家子,且随我进来吧。”
待祁聿一步一步深入抚署内部,他方才知道这巡抚衙门究竟要比县衙、府衙雄伟壮观多少倍。
梁枋、斗拱、门窗、擎柱......抚署中每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落都随处可见精美的雕刻与彩绘,那一个个生动的花鸟山水雕纹,一面面笔触精湛的云龙彩绘,全是他上辈子在博物馆和历史书上才能见到的艺术品。
果然要论审美,还得是老祖宗啊。
几声默默惊叹之间,二人迈过一道门槛,随后便见一穿着胸前为锦鸡样式的石青色补服的男人正襟危坐于高堂之上,全神贯注地翻看着面前的折子,眉头紧皱。
锦鸡补子是文官二品,看来眼前人就是贺知言了。
线人的腰弯得极低,“贺大人,您要的人给您带来了。”
祁聿、祁明远二人跪拜,“草民叩见贺大人。”
空气中凝滞了好一阵,贺知言才放下手中折子,抵拳揉了揉眉头处,声音中似乎携着些无奈,“起来吧。”
他眯着眸子瞧向堂下两人,疑惑道,“你们一大一小,谁是明远农人啊?”
大人一发话,线人便十分有眼力见地退了下去,将二堂大门关紧。
祁明远向前迈了一小步:“回贺大人的话,草民是明远农人。”
贺知言微微扬起头,眼神中似乎带着审视,用手中折子指向祁聿,“那你又是何人?”
祁聿不卑不亢地作揖,朗声道,“小子乃庆安县无名坡祁聿,明远农人是小子大舅,因大舅常年务农并不识字,故而由小子代写一篇玉米宜广植策。”
“哦?”贺知言来了兴趣,“这时文是你写的?”
他有些不敢置信。
因为这玉米手册之上的字迹是十分标准的馆阁体小楷,这篇时文八股也蕴含了大量有关民生、粮产、种植的深入调研经验,任谁看了也该是有功名在身之人才能写出的。
怎么会出自一个孩子之手呢?
“回大人的话,此文确是小子所作。”祁聿答。
“可曾科考?”
“已过县试,七日前刚刚结束汉元府府试,府案尚未公布。”
贺知言心中了然。
小小年纪已能过了县试,看来是有些天赋的农家子弟,他继续问,“县试排名几何?”
“案首之位,侥幸得之。”
“案首?”贺知言倒吸了口凉气,他没记错的话,本朝登科录中所记载,年纪最小的县试中试者也已九岁,且到了院试时一连三次未中,直到束发之年方才中了院试。
眼前这孩子看起来尚且年幼,估摸着也就是个六七岁。
震惊之余,他言归正传道,“明远农人,你是如何发现此种作物的?”
祁明远按照祁聿教的答道,“回大人的话,此物乃是阿聿和家中老母到集市上闲逛之时,偶然从一西域商人手中得之。因着今年粮价波动大,一度卖不上价格,我便在七月底试着加种了一亩此物,没想到粮产颇丰!一亩便可产上五石!”
“五石?!”
贺知言显然被这惊人的产量吓到了。
他身子不自觉向前倾了倾,确认道,“五石?你可知在朔安省这地界,就算沃土之上的谷子糜子,一亩也只能产不到一石半?”
祁明远连忙抱拳,“草民不敢欺上,这五石玉米的确是草民亲自种出来的。”
闻言,贺知言觉得心跳如鼓点般噌噌噌的,他按耐不住脸上的喜悦之色,“如此好物,可有带来?”
祁明远摇摇头。
“这......从庆安到朔州路途遥远,作物的确不便携带,那这玉米所作之吃食可有带来?”他熟练翻开玉米手册中的一页,指着上面的画问,“你这上不是说此物可以磨面做粥、做饼吗?”
祁明远仍旧摇摇头。
贺知言的脸一下子有些垮了下来,方才的喜形于色瞬间淡了不少,连带着声音也拔高了:
“你二人明知本官叫你们前来是为了玉米此物,为何不带?”
祁明远干脆利索地跪下谢罪,“请大人明察!并非我二人故意有意而为,而是......”
“别吞吞吐吐的!有什么隐情尽管讲出来!”
祁明远这才小心翼翼开口:
“而是草民此番所得之玉米,全被一场无名大火所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