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了?”
粮仓着火,不是小事。
一般农人家若有余粮,一般都将晾晒好的粮食置于地窖之下,怎么会轻易烧光?
他问,“五石都烧了?一点都没剩?”
祁聿接过话回复道,“回大人的话,当日我全家前往县城看榜,家中并未留人。大火烧起时,乡里农人对油火没有经验,只知用水扑,这才导致五石全都没了。”
实则当日他们救完火后曾清点过,可以食用之玉米还剩下不到半石。为了卖惨,他才故意说全烧没了。
“你全家老小都不在家,而后家中便起了油火?”
为官多年,贺知言心中自有一杆秤,他怒道,“荒唐,荒唐!这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胆大包天敢故意纵火!还置我大雍律法于何地?!”
祁聿扑通跪下,表现得倒是一副替他着想的样子,实则嘴角已经有些压不住,“贺大人莫要动怒伤了身子!这大火虽不知何人所纵,但小子已经有了主意。”
“待今年乡里的谷子糜子成熟后,大舅会趁着农闲之时与邻里一起抢种这玉米,等到十月便可收获。”
“纵火之人能烧得了我一家的玉米,难道还能家家都烧了不成?”
这一番满腔热血差点逼得贺知言都有些上头了,他正准备慷慨陈词一番,却猛然发觉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孩子牵着鼻子走。
“大胆稚童!竟敢戏耍本官!”
从最开始拿到这玉米手册,贺知言便觉得不对劲。
不论是被故意撕掉的几页,还是赵永攀的谄媚呈递,亦或是似是有意般留下的拾墨斋印章、明远农人名号,都像是故意在引着他一样。
直到方才堂下这幼子状似无意地将“油火”“烧光”等字眼吐露出来,他才意识到,眼前这孩子兜了这么老大的圈子,根本就是把他当包青天来伸冤了!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重的城府和心机,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若非他时刻惊醒,差点便上套了!
祁明远有些慌神地看向祁聿,却见他并未乱了阵脚半分。
祁聿大大方方承认:“请贺大人恕罪,小子所为实乃无奈之举。我听闻贺大人乃是爱民如子的父母好官,这才胆大包天出此下策,然小子绝无欺瞒大人之意,这玉米也的确是实实在在的好物!”
“哼。”贺知言本来也只是吓他玩玩。
见他并未狡辩,反而也没那么生气了,问道,“我自然知道你不敢拿玉米一事欺瞒本官,可你若是有冤,为何不到你庆安县县衙找县尊击鼓鸣冤?”
寻常人可不敢像他这样,把主意打到巡抚头上。
祁聿如实答,“并非小子不到县衙鸣冤,而是纵火之徒官居六品,小子不愿将此事殃及于县尊大人。”
用大白话说就是,陆汝谦治不了赵永攀。
贺知言冷哼一声,目光如寒冰般扫下去,“那就能殃及本官了?”
“小子不敢。”
祁聿一个迂回战术,又将话题绕回了玉米身上,“纵火是纵火,玉米是玉米,抛开小子私人恩怨不谈,小子以为农桑乃是国之根本,民心便在于农心,若想守住民心,首要解决的便是粮产之难题。”
“正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倘若朔安之内各个府县都能建立起来自己的种植根据地,便能在这玉米杆子里出民心!”
若说什么粮产、农桑还只是在贺知言心头之上蜻蜓点水,这“民心”二字便是捅了他的心窝了。
他此番调任所面临的最大困境便是本省直内无人服他。
官,官他调不动。
民,民他说不通。
除了一个幕僚田青川,一个汉元府的宋洲,他在这偌大的朔安省内实是无人可用的光杆司令。更遑论早就在朔安当上土霸王的布政使、按察使等三司之人。
上次粮价如此之大的罪过,竟也只推出个赵永攀来草草了事。
若是那油嘴滑舌之辈为此付出了代价也就算了,可恨就可恨在,三司怕他嘴里漏出什么不该漏的,不敢在刑部核实期间灭口,竟然就大胆将其保下了!
令其革职却不入狱,还能大摇大摆在自己面前晃悠!想想就气得牙痒痒。
从前他在翰林只潜心研究教化,虽也裹挟在官场之中,但相比地方上如此复杂的政治生态,不过就是洒洒水。
思及此,贺知言觉得脑袋更大了,下意识地瞥向桌案上的这道折子。
一道被他在京师的亲信秘密拦截的折子抄本。
上面是监察御史邹继文对南直隶凤阳巡抚冯宗查办铜钱走私案不力的弹劾。
冯宗和自己一样,是本朝天子登基后提拔复用的第一批臣子,以改革立新为政见。而邹继文则是雍太祖时期留下的老臣,深谙守旧保守之道。
这冯宗与自己一样,都是被天子下派到地方的“光杆司令”。
冯宗刚到凤阳,便拉拢了当地的布政使共同背靠天子这棵大树,结果就得罪了在当地盘踞多年的这些老臣,一道道奏折地往朝堂上呈。
天子就算有心帮他,也架不住这些老臣的唾沫星子快淹成了护城河。
如今冯宗的处境便是他的前车之鉴。
若拢不住民心,镇不住官场,他这巡抚的位子迟早得被人一脚踹翻喽。
贺知言在心中细细咀嚼品味着祁聿方才的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官他拢不住,星星点点的广大农民他还拢不住吗?
贺知言欲言又止,“......嘶,你方才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此话一出,祁聿知道有戏。
他不疾不徐道,“本朝开国天子纵马善骑,一根长枪打遍天下,此乃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如今您初来乍到,一向扰朔安之难题便是天灾量产,如今得了这玉米,此乃玉米杆子里面得民心。”
说罢,他从衣襟中掏出一本厚了不少的小册子,双手高高捧起,“小子深知家中已无躲过大火劫难的玉米可供大人品尝、鉴赏,故而与大舅一起丰富详实了这本玉米手册的内容,其中不乏根据本省土壤、地形、气候等实际情况所分析的种植策略,还请您过目。”
贺知言从高堂上起身,走到他面前接过册子,认真翻了起来。
果然,这一版的玉米手册更加实用完善,对于耕植的关键经验信息也几乎全部涵盖,足可以够他在皇上面前博个面子。
“嗯......”他默默收好手里的宝贝册子,心情好了不少,问道,“你方才说那纵火之人乃是六品,试问你一介草民,做了何事能得罪至堂堂六品官员?”
普通百姓,别说得罪,就是见也不一定能见着六品官。
这孩子倒好,不仅把人得罪了,还让人家把家里房子都给霍霍没了。
真是字面意思上的“败家子”呀。
他不禁有些好奇祁聿究竟把谁惹毛成这样,“是谁纵的火你且大胆说来,有本官给你兜底!”
祁聿闻言,一口气被分成若干份慢慢吐了出来。直到心绪彻底安稳,他才平静道:
“回大人的话,纵火之人乃是汉元府通判。”
贺知言一愣:“你说谁?”
祁聿声音大了一截,字字清晰道,“汉元府通判,赵永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