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真的是我吗!”祁明辉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而后就被大爷一把拽过。
大爷一瞧就是身经百战的科考学子,早已有了自己的一套看榜经验。他弯下腰低着头,高高佝偻起自己的背,咳嗽声震天响,“咳咳,咳咳,劳驾过一下。”
读书人都是敬老爱幼的,见身体孱弱至此还坚持科考的老人心中不免生得几分敬佩。
“都让一下,让这位爷爷先过去!”
“对,前面看完了的就往后走吧,让老爷子先过去。”
大爷左手拽着一脸懵逼的祁明辉,右手还在人群里抱拳致谢,“谢谢孩子们,谢谢孩子们。”
短短片刻,祁明辉就水灵灵地站到了榜下。
黄灿灿的榜纸之上飘着金箔碎片,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而那四射金光之上赫然列着几个俊秀的浓墨小楷:
第九十九名 祁明辉。
这一幕如同他梦中多少次渴望过的那样,可当用自己这双眼睛亲自来见证时,却又显得那么地不切实际。
他觉得鼻头酸酸的,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漫过他的心头。
大爷拍着他,恭贺的声音沉甸甸地入耳,“孩子,你才这么年轻就中了府试,将来前途无量、一片光明啊!”
祁明辉红着眼睛怔怔的,“年轻?我吗?”
大雍之大,从不缺天才神童,更不缺年轻有为之辈。
他出身清贫,而立之年才开始读书科考,纵使今日来看榜之人上至八十老翁、下至几岁孩童,但不论如何三十一岁的年纪方才将将上了府试黄榜之末尾也称不上“年轻”,更算不上“前途无量”。
祁明辉正想开口反驳,却见那大爷潇洒地一笑,挥挥袖子道,“天地如此广阔,有少年成才者,亦有大器晚成辈,老朽读书读了四十年,从未觉得自己与这些年年赶来科考的年轻面孔有任何不同。”
“年过三十如何,年过六十又如何?你若是不想,便是襁褓之际也嫌晚,嫌父母、嫌出身、嫌环境、嫌周遭一切,可你若是想,便是年过花甲也觉早,觉宝刀未老、觉时不我待、觉后来居上、觉有志不在年高,觉万里腾飞仍有路!”
伴着大爷爽朗的笑声,祁明辉这才如梦初醒。
是啊,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他回眸望去,望向人海中形形色色的人们,望向那些或欣喜或失落的面庞,大爷方才的一番话还犹如山野钟鸣般回荡在耳畔......这一刻,他好像第一次领悟了读书的意义。
正当他沉浸在这一刻恍然间,一双粗掌险些将他的肩膀拍骨折,“明辉兄!!恭喜恭喜啊!!你中了!!”
吴断山眉飞色舞,正拉着气喘吁吁的周砚之在人群中跳跃不止,“功夫不负有心人呐!不枉我一粗人成日跟你们之乎者也来,之乎者也去的!”
祁明辉和周砚之同时被他逗笑,几人互相拍着对方的肩膀,搂在一起,尽情地享受只属于他们的这一刻。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周砚之才率先反应过来,“对了,阿聿呢?”
......
李府。
气派的朱门前,祁聿为首,身后聚集了大批学子。
李老爷正在主厅接待着远道而来的贵客,却听到家丁来报,“老爷,门外来了一大批人,说是……”
“说是什么?”李老爷有些生气,“没看薛老爷在这呢吗?除非天塌下来,否则别来打搅我们。”
薛家如今不知怎的攀上了知府,在汉元府内地位大增,从前最显赫的田家、宋家因粮价一战突然大伤了元气,现如今汉元内的生意反倒是以薛家为主了。
为此,李老爷特意攀了多层关系才请薛家老爷能到府上一坐,为的就是能搭上知府这条线。
见状,那家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小声伏到他耳旁,将小少爷在外面作赌输钱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什么!”李老爷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说李酩不仅自己没考上,还在外面和别人因为府试案首作赌输了?还输了两千多两?”
李老爷强忍着心里立刻将李酩抓过来揍一顿的冲动,对身边人赔着笑道,“薛老爷,我教子无方,让您见笑了。”
薛仁川问家丁,“你方才说府试放榜了?”
家丁瞧了眼李老爷的脸色后,说道,“是,今日府试放榜。”
薛仁川一拍脑袋。
糟了,他把这事儿给忘了。
汉元府一直有着案首中试后身着红袍纵马巡街的习俗,无数学子会到府正街之上早早等着,只为一瞻今年案首容颜,沾沾喜气福气。
因此薛仁川老早就给祁聿准备好了马车和游庆的队伍,只等着放榜确认案首。
若祁聿是案首,他便即刻让巡街的车马队伍出发,接上祁聿到府正街庆贺巡街。若他不是案首,那便奉上这车马队伍,一路将他府试中试的喜讯报至庆安无名坡。
至于他没考上这种可能……薛仁川认为,没有这种可能!
思及此,他连忙问那家丁,“你可知今年案首是谁?”
家丁如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只知道门口那些学子是来要钱的,因为小少爷赌错了人。”
李老爷瞪了家丁一眼,正准备将他赶下去,却见身旁的薛老爷已经屁股离椅,大步向门外冲了出去,身后掀起一阵风。
“薛老爷,薛老爷,您这是去哪?”
薛仁川神色匆匆,摆摆手,“李老爷,薛某今日还有事,改日咱们再聊。”
……
此时,正准备一脚踏进李府大门的祁聿被顾子澄一个箭步拉了回来,“阿聿,你不会真要去李家要钱吧?”
祁聿理所当然地表示,“不是要钱。”
“是讨债。”
话音未落,迎面就撞上一个匆忙的身影,那身影打了个趋咧,吃痛道,“哎哟喂,谁在这堵着路不走啊!”
祁聿看清来人后,眼神中携着几分懒怠,幽幽开口,“薛老板,几月不见,不认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