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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皆可为圣人?这也太大逆不道了吧!”

“太搞笑了,这就是咱们汉元府选出来的案首?这要是传到别的地方,我们汉元府学子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此等逆天发言,朱子的棺材板恐怕要盖不住了!”

就连方才为祁聿说公道话的学子此刻也被噎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祁聿是案首,自然是熟读四书五经,更懂程朱理学的。

他如今能当着大儒的面这样说,说明不是无心之过,而是他是当真觉得“人人皆可为圣人”。

谢有良坐在桌案前一言不发,神情滞然了许久。

出于良好的教养,他没有将怒意写在脸上,但声音中的质疑却是掩盖不住的,“这位学生,你为何会有此等想法?!”

面对大儒周身自带的压迫感,祁聿丝毫没有慌乱。

因为他方才所说之话乃是明代乐山居士王守仁提出的“阳明心学”。

王守仁在世时,因为“人人皆可为圣人”的言论曾被不少理学大宗认为是“异端”,是“惑乱”,更有不少程朱理学的拥趸对其穷追猛打,展开激烈批评。

可如今后世对其评价如何呢?

“阳明心学”广为人们所接受学习,王守仁与先贤齐名,与孔子、孟子、朱熹并称为“孔孟朱王”。

究其原因,乃是当朝官员、书院讲师这些官学的既得利益者不允许理学随时代而发展,这才在其在世时将心学贬为“正途之异端”。

那么又是何时,学者们开始接受了心学呢?

答:是从民间开始广为传播开始。

正因如此,祁聿今日才要冒着被谢有良批评的风险也要将阳明心学提出。

因为以他祁聿一个人的力量,凭空提出此论,势必不会成功。

可谢有良不同。

他是大儒,又背靠世家大族。

他心思纯良,一心钻研学术。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多与民间学子交流,也试图将理学的“圣人之道”传授到民间过。只是因为民间讲学收效甚微,这才改为仅到学院、书院做短暂的讲习。

他祁聿要做的,便是将谢有良这位说话有分量、身后追随者众多的大儒,带至阳明心学的世界。

待到百年之后,“孔孟朱王”就会流传为“孔孟朱谢”。

如此颠覆之观念,作为一个学了半辈子正统理学的谢有良,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很正常。 因而祁聿现在要做的,并不是让他立刻接受并褒扬自己一番,而是抛出阳明心学的橄榄枝,让谢有良记住自己。

于是,祁聿恭敬回答,“学生并非要否定先贤所言之‘理’的存在,学生只是觉得,人的本心便是理,人的良知便是理。”

“只要能做到知行合一,那么便是圣人之道。”

“至于学生为何有所感想,学生想反问夫子一个问题。”

“学生听闻夫子曾多次到田间地头去传播朱子所持的圣人之道,试问夫子传播的效果如何呢?那些农人听进去了吗?那些还在为束修之礼发愁的农家学子又学懂了吗?”

谢有良哑然。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他到田间游学传学实则已经是不被常人所理解之行为了。

曾有不少同年好友都对他这个行为无法理解。

但要说他为何要这样做?实则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理由,就是想这样做,便这样做了。

当然,最后的结果也是不言而喻的。

他顿了顿,说,“自然是不及预期。”

“仓禀实而知礼节,这田间之人还在为了明日口粮发愁,因而也不会理会这些圣人之道。”

祁聿笑道,“既如此,夫子为何还要到这田间地头呢?”

谢有良心头一紧。

是了,是了。

因为心。

因为追随本心。

因为谢有良一出生便什么都有了。

要家世有家世,要功名有功名,面对这样的坦途人生,就很容易受虚无的困扰。

所以他才游历广大人间,所以他才要到田间地头。

祁聿一席看似离经叛道的话却对谢有良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就好像有人忽然解开了自己曾百思不得其解的谜题,撕开了自己所有困惑疑虑和虚无的口子,在一团迷雾中指点迷津。

谢有良在短短一瞬间,便有了茅塞顿开之感。

当然,当着一众学子的面,他不可能对祁聿有任何夸奖,只是神情恍惚地说了句,“自是有我自己的考量,这位学子你先坐下吧。”

教室里的讨论声越来越大,“鹤洲兄,你瞧夫子都没问他的名字。”

“对呀,夫子问了这么多学子的名字,唯独没问他的,可见真的是被他这说辞气到了。”

龚鹤洲洋洋得意地勾起嘴角,心中默默道,祁聿,这一局你输了。

因为祁聿的发言,谢有良后半程讲习都是浑浑噩噩的。

随意点拨了诸学子几句后,便匆匆下课。

不仅如此,还同清竹学院的教授请了假。说是身子不舒服,在家休息一天,后日再来。

然而实际上,谢有良并未准备休息。

翌日一大早,他便换了身布衣匆匆到汉元府郊区的田间,与那些家境清贫的学子、种田种地的农人、市集上的商贩交谈甚欢。

他惊讶地发现,这些底层人们似乎天然地便带有对“心即理”的渴望和理解。

商贩说:“家里没个读书的地位是低,但用我们的双手赚钱也没什么丢人的!我们卖东西童叟无欺,价格公道合理,从不缺斤少两,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农人说:“遇上天灾干旱,难道就要等死吗?求老天下雨是没用的,求天不如求己,想再多不如踏实干,这不前两年就找到了引水的法子吗?”

寒士说:“读书人清贫也不丢骨气!那些权贵想让我为钱写违心的文章,休想!再穷也不会做亏心事!”

谢有良这才恍然为何从前无人听自己如何“格物”、如何观察研究“天理”。

并非仅仅因为仓禀不实、衣食不足。

实则是因为,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距离天下百姓的生活太过遥远。并不知道这些朴实的人们时时刻刻都在追求“圣人之道”,这“道”始终都以最原始朴实的形式存在他们的心里。

短短一日,谢有良便觉大有收获。

一阵欣喜涌上心头,他猛然想起,自己当时上课时过于恍惚,竟忘了问那小个头学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