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影响问题,谢有良没有大张旗鼓地打听祁聿,而是某日下课后以补习为名将其留下。
原本留下他也只是为了问问名字,打听一下祁聿的家境如何、考试名次如何等基本信息。
哪知祁聿这孩子嘴灵光,二人聊了几句后,谢有良发现他悟性远超常人,虽然才七岁,却对很多事物有着超脱般的理解。
尤其在得知他原本不是清竹学院的学子,是为了旁听自己的游学讲习才特意入学,便问他,“你可想从我身上学到些什么吗?你那日的观点于我而言很有启发,倘若你在学业上有困惑,我亦可帮助于你。”
祁聿想都没想,张口就道:
“小子的夫子赴考秋闱,夫子不在,小子近来撰写文章时颇感停滞不前,希望能得谢夫子指教。”
“这......”谢有良有些犹豫,因为他游学这么多年从未将时文八股之术教授给任何人。
他的原则是只潜心讲学,不触碰任何与入朝为官相关之事,自然也包括科考应试。
但......
原则嘛,就是用来被打破的。
“好。”谢有良应下,“我在清竹学院的这些日子,你可每日撰写一篇文章,在课后交予我,我批示完成后再还与你,如何?”
“如此一番,这两个月下来你也可以写上几十篇文章,必能修得长进。”
祁聿心想,原来大儒也讲究题海战术,随即应下。
临走前,谢有良还做贼似的叮嘱他,“此事万万不可叫其他学子发现!否则......”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露出一种祁聿从未从他脸上看到过的窘迫。
“否则......若人人都来找我批示文章,夫子这好不容易才养起来的秀发,就要掉光了!”
祁聿差点笑出声,“学生会注意的。”
刚开始几天,祁聿确实是一天一篇文章。
可渐渐地,他这心里便开始不踏实。
因为他发现,这位谢大儒的文章实乃是博采众长。
论逻辑,条分缕析,鞭辟入里。
论考据,旁征博引,信而有征。
论见解,能发前人之所未发,补往昔之阙如。
最重要的是,谢大儒的文章能在经世致用之余灵气逼人、意新语工,哪怕能学得其中一分对自己而言也是质的提升。
且若是一篇也罢了。
关键是,他批示后的文章篇篇都是上乘佳作!
原本祁聿觉得自己已经写得熟练的文章却几乎被他从头批到了尾,如改头换面一样。
祁聿上辈子卷王的血脉当即觉醒。
具有此等文才之人就在眼前,这不得趁着羊在,赶紧薅羊毛薅个干净?
于是,没过几天谢有良便在一早收到了两篇文章。
而后便是三篇、四篇、五篇......
短短半个月,祁聿已经能一天写五篇文章!不仅能写五篇,还能依据批示将前一日的旧文重新改正,翌日再带着五篇新文章一起交过来。
里外里,谢大儒一天要给他改十篇!
林夫子几日没见谢有良,担忧地问他,“大儒可是病了?怎的近来脸色如此苍白?还有这头发……”
……好像少了不少,也白了不少。
谢有良咬着牙摆了摆手,“没睡好而已。”
每日批示文章批到子时!能睡好吗!
然而某日正当他准备发出抗议时,却意外发现祁聿送来的一沓文章里还夹着一张标题为“心学悟道”的草纸,上面详尽地记录了有关心学的思学主张。
祁聿微笑着将十二篇文章递过来,关心道,“夫子最近可是觉得有些累了?”
谢有良先是惊呼,“怎的又多了两篇!”
随后祁聿便要抽走那张草纸,他连忙一掌落下,将草纸牢牢按在掌下,露出一抹苦笑,“累?笑话,为师怎么会累呢?为师年过半百正当年,别说十二篇,就是十四篇、十六篇,夫子也批示得完。”
很快,谢有良便为这句话付出了代价。
因为清竹学院其他夫子的水平堪忧,祁聿觉得也就只有林夫子的课值得听一听。
不过,林夫子显然是那种自己会学却不会教的类型。
他只喜欢聪敏的学生,自然也只有天资极好的学生才能跟得上他的思维。
祁聿认真听过几日,后来自觉已经几乎掌握了他的教学方法,便将一天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写文章当中。
加之他进步越来越快,谢大儒的批示也从一开始的满篇都是,渐渐变为零星点拨。
因而一日写上八篇新文章,再修改誊写一遍前日需要重点修改的文章已不算难事。
谢有良收到十六篇文章的时候,手都在抖。
“为师......”
“为师,会努力的。”
他觉得自己就好似那农家拉磨的驴,一圈一圈,日复一日,没个停歇!
祁聿也怕谢大儒累倒。
毕竟离了谢大儒,谁还给自己一天批示十六篇文章?
为此他特意到药房抓了几味十全大补的方子,还高价购入一颗红参,与十六篇文章一并送了去。
谢有良时常悔恨,与其这样,还不如叫他多批示几位学子!
祁聿如今写文章的功力愈发精进,他的一篇比其他人三篇还难批。
遑论一日就是十六篇。
短短一月,谢有良实在受不了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已年过半百,竟命中还有一劫。
于是他找了个理由对学院教授称病告假,准备偷懒一天。
因谢有良请假,他的课便由学院中善于时文的方夫子代课。
可是方夫子刚给诚心堂上过课,此时口干舌燥不想再加班了。干脆将这堂课变为随堂考,要求学子们以“天时不如地利”为题闭卷撰写文章一篇,当堂写完、当堂收。
众学子一听,同时发出“啊”的惊叹,纷纷觉得天塌了。
唯有祁聿一人,心中十分畅快。
这个机会刚好可以检验一下,自己这些时日笔耕不辍练就的文章功底如何。
思索了大约片刻,他便落笔:
阴阳消长,天时若飘风骤雨,倏来倏逝;山川定位,地利如磐石砥柱,屹立不摇。动静之间,优劣已判矣。
随后,一篇文章一气呵成。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已经觉得有些无所事事,索性提前交了卷子,这样便能节省时间,回到客栈继续写其他的文章。
方夫子见他如此早地交卷,正准备对他大施说教一番,“这位学生,此乃本堂考试,你怎能如此......”
话说一半,他瞥了眼试卷,随即眼睛瞪得老大,“……如此,如此之快地写完呢?”
方夫子一秒变了脸。
不大的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缝,温柔道,“快收拾书箱回家休息吧。”
闻言,正奋笔疾书的龚鹤洲僵住,抬头向前看过去。
祁聿写完了?
怎么可能?距离发卷明明离半个时辰都还差一刻钟!
不过,写这么快,文章质量定是堪忧的。
思及此,龚鹤洲心中渐渐安定下来,重新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