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杰面色涨得又红又紫,全身僵在了原地。
叩人心弦的乐声又从亭中传来。
方才还悠扬婉转的乐曲,此刻在傅杰耳中便如同催命曲,每一个音符都敲在他时刻快要崩掉的神经之上。
祁聿笑得自在,伴着琴声悠哉悠哉地回到众人附近,静静地享受这漫天飞舞的雪花,与傅杰那出尽洋相的窘迫。
他不是看不起农民吗?
连老天都看不过眼,送了他一首沁园春!
那他祁聿干脆就叫姓傅的尝一尝,无产阶级革命者的满腔热血与壮志!
他祁聿便生就不信,封建王朝的既得利益者们能做出气势更加恢弘的《沁园春·雪》。
这一局,他赢定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傅杰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
实乃是这首词太过振聋发聩,他早已乱了阵脚。
心中根本无暇去作和,满脑子都是方才祁聿的那几句雄心之词。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可恶!
祁聿究竟是如何将这颂圣之词写得如此磅礴大气,竟毫无阿谀奉承之油滑的?
就好像……就好像那种情感是发自肺腑的,是经历过战乱与杀伐后,站在山巅之上,即将迎来胜利与光明之时所作。
这世上竟有人能将颂圣之词写至此番……
为何?究竟是为何?
祁聿冷眼旁观着傅杰的局促。
他当然知道傅杰在想什么。
因为这本就不是颂圣之词,自然也不会有任何阿谀奉承之嫌。
这是革命领袖的呼声,这是你们这些人永远不会懂的热忱与伟大,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农民的胜利!
祁聿没再给他时间,平静道,“傅兄,乐声已停,该你了。”
傅杰从巨大的震撼与惊魄中抽离,绞尽脑汁挤出几个字,“万山雪飘,雪飘……”
只对了几个字,他便对不出来了。
脸色尽显窘迫,恨不能此刻原地从茶会上消失。
此时此刻,无须多言,胜负已分。
祁聿双手抱拳,朝着众人一拜,最后才慢悠悠对傅杰道,“承让了。”
他闲庭信步地走到自己座位前,施施然飘过早已石化的傅杰:
“输给你最看不起的人,滋味如何?”
而后便一屁股坐下,大口喝起了暖茶。
季荆民这才起身,来到众人正中央,爽朗地笑道,“才俊辈出!才俊辈出啊!”
说完,又转向高亭之上的四位评者,“几位前辈,这局倒是无需烦请前辈们定胜负了,不知可有其他指教?”
一般在唱和结束,需要先有评者对唱者、和者所做之词作出一番评述后才能算作最终的胜负,否则众人内心评议都不能作数。
除非……除非和者压根没对出来。
显然,今天就是后者这种情况。
高亭之上,四位文人前辈转过身来。
率先开口之人,是盛名仅次于谢有良的朱凛。
朱凛也是位着述颇丰的学者,因为恰好也姓朱,又对理学研究至深,被许多学子称为当朝朱子。
他年逾六十,年纪较谢有良还要大上七八岁,因而第一个作评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位朱凛老先生并未对二人所作之词评论一句,而是开门见山问道,“祁聿,你可有拜师?”
祁聿闻言从座位上站起来,躬身道,“小子已拜师。”
朱凛捋了捋白色长胡,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不甘心,“你所拜之师乃是何人?若你随我读书,我可免你所有束修。”
他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当着在场所有人向祁聿抛出橄榄枝,包括有些紧张的周砚之和气得牙齿打颤的谢有良。
祁聿正琢磨如何婉拒又不会当众驳了前辈的面子,就听朱凛一旁另一位年轻些的评者幽幽道:
“朱老先生年事已高,如今再收学生恐心有余力不足,刘某如今正当年,精力旺盛,愿将毕生所学传于自己的学生,祁聿,你可以愿意随我学习?”
朱凛听了一愣。
胡子都跟着身子抖了三抖,“刘宪,你凑什么热闹?先来后到的道理,还需要朱某多说吗?”
刘宪不过四十出头,年轻气盛,只是气定神闲道,“收徒拜师讲究什么先来后到?应你我各凭本事才对。”
“你!”朱凛声音骤然提高,继续道,“祁聿,拜师读书又不是学武,年轻有体力有什么用?拜师要拜就要拜年龄长、资历深的!”
话音未落,又一道声音缓缓加入群聊,“你二位都莫要再争了。”
“祁聿”,评者张观稻不慌不忙地说,“我瞧你年纪甚小,即便之前拜了师想必也还尚未下场。”
“你若跟了我,我可保你两年内通过县试府试,五年内过院试,如何?”
听着面前三人做着些无谓的争抢,谢有良觉得嘴皮子有点痒痒,但暂时忍住了。
祁聿见大儒没有将事情挑破的兆头,就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如实答:
“小子已经过了县试、府试,且小子的启蒙师父于小子有恩,若没有他,小子恐怕如今还尚在祖母家中做着苦力活。”
“我这夫子亦是奇才,能力超人,虽不如几位前辈资历深,但于小子而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请恕小子恐无法接受诸位前辈的好意。”
说完,他深深将身子躬下,“小子再次感谢各位前辈的抬爱,小子不胜感激。”
他说完这番话,三位评者几乎同时泄了气,可惜之情明晃晃写在脸上。
张观稻难以置信地追问,“你竟已过了府试?你今年才多大,就过了府试!”
刘宪也倍感震惊,见缝插针问道,“名次呢?名次如何?”
祁聿不疾不徐:“侥幸登了案首位。”
闻言,三位评者纷纷倒抽了口凉气。
属张观稻心中最难受:方才那几句保祁聿中试的承诺,显得他像个小丑。
唯有祁聿身侧的周砚之,此刻心中暖意洋洋,差点落了泪。
没想到阿聿竟还记得当初与李家对簿公堂之事。
此生有如此师徒情,足矣。
当然,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人脸上挂着难忍的笑意。这人便是——谢有良。
就在祁聿准备重新落座时,却听到傅杰那一行人中另一个不服气的小秀才暗戳戳地私语:
“切,装什么清高,有本事拒绝谢大儒试试呢?”
反倒是傅杰,此刻早已没了最初的气焰,只是冷冰冰反问同行人,“难不成你希望谢大儒收他?收他对你我有何好处?蠢货。”
同行人撇撇嘴,不再吱声。
这两人声音很小,就连祁聿坐在他们对面也只是堪堪听个大概。
可想这世间的起承转合有时就是这样凑巧,偏生傅杰话音刚落,那边的高亭之上就传来谢有良十分自豪的声音:
“看来我这门生甚受几位欢迎啊!”
他不自觉的连背都直了几分,面色上尽是无法掩饰的自得,“可惜啊可惜,你们来晚了一步,祁聿早已被我收入门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