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封官不敢耽搁,接过朱卷只瞧了一眼,便道,“小人对这份朱卷有印象,这是庆安县一位名为祁聿的学子所作。”
张景书闻言一惊。
“祁聿?”
“又是他?”
“怎么可能?”他一连问了三问,不可思议道,“不可能,不可能。定是你记错了。”
“我瞧过祁聿那孩子写的文章,他的文风朴实匠气,虽有文采,才远不如这一篇遣词造句之灵气。”
“这篇不论是语言还是观点都已有大儒风范,应是位人生阅历丰富、苦练文章多年的中年学子所作才对。”
弥封官面色露出些许为难。
这文章他在糊名时只浅读了几句就惊为天人,断不会记错此子的名字。
且自古英雄出少年,以他之见,恰恰只有初出茅庐的少年才有这般灵气。
他是个聪明的,不会在官场上驳了上级的面子,于是便道,“许是小人记错了,大人随我一看便知。”
弥封官叫来对读官,带着张景书一路来到存放墨卷的库房。
对读官拿起誊抄后的朱卷,将厚厚一摞墨卷放在桌案上,一篇一篇翻过,按照朱号寻到此篇墨卷后,向左侧桌案递过去,“找到了。”
弥封官接过墨卷,小心翼翼拿起工具,一层层铲开糊名纸,直待“祁聿”二字全部露出后,才将墨卷双手奉上。
张景书迫不及待接过,上面赫然而立的两个浓墨小楷映入眼帘,惊得他眼珠子险些掉出来。
“这,这......还真是他.!”
“从去年府试到如今院试也才堪堪一年而已,怎会有学子能在一年内将文章提高到如此地步?”
之前那一篇《劝学》已然传遍大雍学子之间,后一篇《沁园春》又在冬日茶会上惊艳四座,现下竟还能写出如此德理兼备、文采斐然之篇!
这等人才,万万不可埋没!
是夜,张景书激动得一宿没合眼。
侧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在脑海中想象此子的相貌,是白净清俊的书生形象?还是倔强傲骨的寒士模样?
他恨不能现在立刻马上拉上祁聿的手,与他彻夜畅谈一番。
可院试与县试、府试不同,院试的规矩流程要繁复得多。
先前祁聿他们参加的这一轮乃是正场,正场结束后还有复试。
唯有复试通过,方才能算是正式成了秀才。
正场阅卷完毕后也不会像之前那样锣鼓喧天地放榜,而是只张贴一张素榜,也俗称草案。
素榜之上没有姓名,只有考场座号。
各个考生对号入座,倘若素榜之上有自己的座号,则意味着进入复试,于两日内由提学官本人督考,参加复试。
复试成绩出来,方才能把大红纸正榜张贴照墙之上。
这时,提学官才可以以座师之名与学子们见面、交谈。
想到这,张景书心里那叫一个抓心挠肝,要想与祁聿说上几句话,竟还要活活等上好几日!
不过,当事人祁聿是不知道这些的。
由于张贴素榜的时间与复试只有两日之隔,故而考生们都会提前一夜卷着铺盖在府学大门外等候,一旦获得复试资格,便马不停蹄地继续备考,珍惜每一分每一秒,期望能最终在复试中脱颖而出。
所以祁聿也不敢掉以轻心。
前两次放榜他到得都不够早,但这次不同,这次要争分夺秒地准备复试。
周砚之提前两夜便在府学照墙下找好了位子,硬生生是跟尊佛似的在墙根儿下坐了一天一夜。
等祁聿和顾子澄到的时候,府学门口早已是铺满席子的盛况,熙熙攘攘的考生坐在席子上有祈祷的,有紧张的,有不安的,根本无处落脚。
“阿聿,子澄,为师在这!”周砚之朝他们挥挥手。
二人凭借身高娇小的优势一蹦一跳地到了位子上,祁聿刚坐下,就见旁边一位学子神神叨叨地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着,“天字七号,天字七号......”
另一边,还有几个学子的嘴唇也在无声翕动——
“东宇字三号,东宇字三号......”
“东玄字十九号,东玄字十九号......”
“天字三十一号,天字三十一号......”
与往常躁动的放榜不同,因正场放榜也只是悬而未决,这一次学子们的情绪都莫名地有些压抑。
漫漫长夜,祁聿本想是靠着夫子身上睡一觉的,结果他的困意刚酝酿出来,不知人群中是谁先喊了句,“他!他就是祁聿!他就是那个连中两元的案首!”
这话一出,方才那几个还在闭目祈祷的学子惊起,纷纷睁圆了眼睛,“案首郎在哪里,我要沾沾喜气!”
“我也要,我也要......”
一时间,迷迷瞪瞪的祁聿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莫名其妙成了许愿池里的王八。
有人摸他的头,有人朝他磕拜,还有人往他身上丢铜板......
见状,原本还困意十足的顾子澄也精神了,抓起祁聿的手就是一顿搓,搓完还十指相扣紧紧握在一起,“这双下笔如有神的手啊,保佑我一定要中......”
祁聿反过来给了一个脑瓜崩儿,“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顾子澄有点委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混乱荒唐之间,周砚之一边驱赶学子,一边用身体把他二人和人群隔开,“你们的考号都带上了吧?”
二人点点头,顾子澄说,“都记在心里了,我是天字十号,阿聿是玄字十四号。”
话音未落,一声厚重的声音响起,府学大门缓缓打开。
天边还裹着墨色,闪过一道闷热的光。
两个扛着木梯的差役,举着的火把走出来,赤黄的焰舌迎着微风抖动,燃得噼啪作响。
无数道目光之下,差役捧着一大张素榜,登上梯架。
刷浆糊。
展榜单。
贴照墙。
学子们纷纷屏住呼吸。
榜单彻底展平的那一刻,人群开始骚动。
“天字七号!天字七号!我进了!”方才祈祷的学子长舒一口浊气,背上书箱,卷起铺盖就往外挤,“让一让,让一让,我要回去复习了。”
“天字三十一号在哪啊......”
“玄字五号,我也进了!都让一下,让一下!”
身高不占优势的祁聿和顾子澄也赶快加入抻着脖子找座号的行列。
这素榜与想象中甚是不同。
虽说是白底黑字的素榜,但榜正中间却是一个朱笔写的“中”字,意在取 “贵” 字头的彩头。
进入复试的考生座号按照名词,从“中”字正上方逆时针沿着圆圈依次排布。
祁聿个子矮,无奈只能从圆圈的下面往上找。
正凝神挨个找着,一双大掌落了下来。
周砚之拍着他肩头,激动地说,“都中了中了,快!我们也回去复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