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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之望着朱色“中”字正上方和右上方的座号,弯下腰狠狠掐了下祁聿的大腿。

“嘶!”祁聿疼得嚎叫了声,“夫子,你掐我作甚......”

听他这动静,周砚之嘴角不由自主地咧了起来,“为师没做梦,你们俩正场又是第一第二!走,咱们回客栈!”

说罢,他挤出人群,左右手各拎一人,塞进了早已备好的马车上。

此时,距离复试仅剩二十个时辰。

好在复试并不复杂。大雍朝规定,院试复试主要以作小八股和默写经文为题,需由提考官亲自监考,并当场核验字迹,防止冒替。

对他们二人来说,小八股不难,反而是默写经文需更花点心思。

祁聿和顾子澄决定第一日先各自温习熟读一遍,第二日则互相挖空出题。

两日下来,竟也互相帮忙纠察出了不少粗心的错误。

如此,二人便信心十足地去赴考了。

复试要从素榜的名单上刷下足足一半学子,剩下一半便会荣登红榜,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生员”、“秀才”。

话说,除了多了一个核对笔迹的流程,祁聿倒没觉得这复试有什么不同,唯独有一点不解——

“子澄兄,我脸上可有什么东西?”他从考场出来,忐忑地问。

顾子澄错愕地摇摇头,“没有。”

四下环顾一圈,祁聿又小声呲着牙,“难道是我牙上有菜叶子?”

顾子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嬉闹着推了他一把,“阿聿,你今日是怎么了?你脸上没东西,牙上也没菜叶子,再说这是院试又不是殿试,无需面见圣上,就算有菜叶又有何碍?”

“说的也是哈。”祁聿就是感觉自打自己进了考场,提学官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自己。

从他坐到考位上,那位张大人便一直莫名殷切地看着自己。

起初他没当回事,谁知默完经文再抬头,张大人仍旧一脸痴相地望着自己。

他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低头安心作小八股,可作完小八股 ,张大人竟还目不转睛地盯着看!那就眼球跟长自己身上了似的。

莫不是什么断袖之癖龙阳之好吧......祁聿心里胡乱想着。

不论怎么说,院试结束,也总算有了喘口气儿的机会。

为了节省路费,等待放榜期间三人没回庆安,而是逛了逛汉元府的书肆。

若说文渊阁是庆安第一书肆,这景贤堂则是当之无愧的府城第一书肆。

祁聿和顾子澄站在景贤堂的门前,异口同声发出了一声感叹,“天哪。”

黑漆描金的横匾悬于檐下,木漆温润沉厚,泥金风骨华贵。朝里面望去,满屋皆是取材上乘、形制简素的架格与书案,各色典籍分列其上,时文闱墨、经史子集、旧刻善本分类排布。

就连此刻脚下踩着的台阶都是莹润如羊脂一般的青白玉。

就在二人发出声声喟叹之时,一位衣着沉香色暗云纹绫长袍的富贵公子闲庭信步地走进大门,边走还边招呼身旁的小二,“听说谢大儒的新着已经面世,你们可为我留了?”

小二连忙小碎步跟上,躬身笑道,“那是自然,东家特意吩咐这等珍本定要先留给您,眼下全府城只此一本,您必然是这整个府城第一位掌眼拜读此书的!”

祁聿顺路听了一耳朵,心道莫不是谢大儒那本心学巨着已经面世了?

不过谢大儒这本新着的版权不是早已卖给梁修然的拾墨斋了吗?

他边想边往前走,谁知一只脚刚迈进书肆门槛,一个肥大的宽袖子倏地出现在眼前,把三人挡在门外。

祁聿抬头,发现是方才接待那位贵公子的店小二。

小二打量了几人一番,扬着脖儿说,“几位公子,本店没有免费读书的规矩。”

听了这话,祁聿和顾子澄愣住。

周砚之站出来作揖道,“小兄弟,我们并未想要免费读书,我们和其他学子一样是来买书的。”

许是三人衣着确实寒酸,又或是他们面孔生,还操着外县口音,那店小二很是不屑道,“我们店里的架格乃是梨花、紫檀所制,地板乃是青白玉,经不起草鞋的摩擦。”

闻言,周砚之低头看了看三人的草鞋。

这是来院试前刚买的草鞋,虽然不比布鞋舒服,但透气、耐磨,七月暑日也穿着凉快。只不过这几日走路走得多,磨得有些不像样子。

祁聿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小哥,那地板是青白玉又不是白豆腐,岂是几根草便能磨坏的?”

顾子澄也附和,“就是的,再说方才进去那公子穿的不也是草鞋吗?”

店小二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又是扶额又是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草鞋?”

“沈公子那是江南名匠手作的黄草宕口蒲鞋,选料乃是柔韧的黄草心,一双鞋便要匠人打磨月余,一双的价格能买你们脚上这鞋的百双!”

说完,他又故作恭敬地比了请的手势,“几位,本店只接待单日消费十两银子以上的顾客,您三位恐怕是来错了地方。”

虽说庆安的文渊阁价格也不便宜,可却是对所有学子免费开放阅读的。顾子澄在庆安泡了那么多书肆,从未有一家因为他买不起便要撵他走,更没有东家或小二如他这般直言羞辱。

他越想越气,若是瞧不起自己便也罢了。可凭什么瞧不起他的堂堂举人夫子和案首偶像?

于是,在祁聿和周砚之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顾子澄已经小小一只站在了店小二的眼皮子下,脊背挺得笔直,“区区十两银子,谁说我们消费不起?”

区区?

十两?!

祁聿两眼一黑,上次赌案首,李酩和龚鹤洲便是这样把顾子澄钓上钩的,这孩子怎么竟上这种当?

他是不缺这十两银子,可这银子给谁都赚得,干嘛要给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小二白白赚了去?

周砚之也是这样想的,所谓君子矜而不争,又何必浪费口舌与这等势利之人争个高下?

独独顾子澄就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怒目瞪着店小二,“怎样?还不让路?”

“你真带银子了?”店小二半信半疑地把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番,又问,“那你们想买什么书?”

顾子澄指着一抹沉香色的背影,“就买他刚才说的那本谢大儒新着!”

“你说哪本儿?”

“谢大儒新着!”顾子澄重复了一遍。

“噗嗤——”小二看着他稚嫩的面庞,没忍住笑出了声,“就你?”

“我怎么了?我又不是没看过谢大儒这本书!”

店小二撇撇嘴,一副瞧不上的模样,“吹吧你就,这本书的发售权是我们东家高价从拾墨斋拍得的,莫说这条街,就是整个府城,也只有我景贤堂一家有!你一个黄口小儿怎可能看过?”

顾子澄轻笑,不服道,“是吗?那我要是说阿聿还为这着作出力了,你岂不是更不信?”

店小二听了简直气极反笑。

原以为他们是真的要来买书,可张口就是全府城只一本的谢大儒新着,甚至还信口开河地和谢大儒攀扯关系,分明就是来找茬的。

“去去去,穷崽子到别处胡闹去,不要影响书店生意,谢大儒的巨着也是你们几个穷酸书生配沾染的?”说着,他就抄起店面一侧的扫把开始赶人。

恰逢那富贵公子此时捧着书从屋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等等”,沈观澜制止了店小二的行为,认真问道,“你们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哎呦呦沈公子,您怎么出来了?招待不周,实乃是招待不周”,小二赔笑道,“您别听那小崽子胡说,他要是能给谢大儒着书出力,那小的还能给翰林当差呢!小的这就......”

“自然是真的!”顾子澄打断他的话,吹胡子瞪眼地说,“公子若不信,大可以翻开书中序,瞧瞧谢大儒有没有提到一姓祁名聿的门生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