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源县?
祁聿余光扫过去,见那学子面上难掩欣喜之色,却迟迟没起身应下。
少年眸光晶亮晶亮的,独自一人面对着一桌免费餐食和茶水,好像这些就已经是对自己榜上有名的全部庆贺。
报子见登瀛馆里人多的已经无处落脚,何况前三名同时出自同一客栈的可能性也太小,便迟疑着要走,“走吧走吧,这里太吵了,说话听都听不见。”
“对,去别家看看吧,应该不在这。”
“走走走,再去隔壁问问。”
就在几个报子转身要走之时,一道声音从背后把他们叫住——
“且慢!”
“茂源县谢叙白相公在此。”
祁聿把袖口中的碎银不容置喙地倒在谢叙白手中,又一把将人拉起,作揖道,“恭喜相公,荣入府学。”
谢叙白登时红了眼眶。
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竟然有人读出了自己的窘迫,还恰到好处地为自己保留了尊严和体面。
可是萍水相逢,他不能无故收下这么多银子,他下意识想把银子推回去,却被祁聿强行按住手掌。
“都在等你呢,去接喜报吧。”说完,祁聿又默默退到一旁,避免争抢了他的风头。
祁聿看得出来,谢叙白是因为没有准备赏银才缩在一角。
一般来说,报子来报喜,就算家境再不富裕,中了榜的生员也会多少给一些赏钱,这是习俗。
而谢叙白宁肯躲在角落里独自庆贺,也不愿站起来接过喜报,可见其家境已经贫寒到了一定程度。
祁聿在这时帮他解了围,无异于雪中送炭。
心口一阵发涩,谢叙白只觉得欢喜、酸楚、感念此刻皆揉在一处,他满是感恩地接过喜报,把碎银递过去。
周身接连响起陌生学子为自己庆贺的声音,“叙白相公,恭喜高中,恭喜高中!”
“是啊,如此高位甚是不易,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他作揖感谢。
谢叙白转向祁聿,又看向刘掌柜,须臾后缓缓开口道:
“茗粥安羁旅,
幽栖聚众儒。
芸窗销岁晚,
高义满吾庐。”
声犹未绝,满堂响起热烈的掌声,如雷鸣般此起彼伏。
“好诗啊!”
“好诗!好诗!”
“这祁聿一首,叙白一首,妙绝,妙绝啊!”
其他客栈的掌柜们原本站在登瀛馆门口只是来看看热闹,没想到把自己生生看出了红眼病!
刘掌柜是踩了什么狗屎运啊?
这前三名竟然都出自他一家客栈,放眼整个朔安省也是闻所未闻的稀罕事儿。
不仅如此,竟然还有两名学子主动为刘掌柜争相题诗,他们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此时,顾子澄闻诗也按捺不住心里的躁动,他跑到谢叙白对面作揖,手心儿一痒,一时兴起竟也跟着和了首诗:
“雅集萃行旅,
高堂聚众儒。
弦歌销永夕,
群英萃此庐!”
一句群英萃此庐,将登瀛馆所有在座学子都夸了个遍,四下再次爆发出阵阵掌声,赞叹叫好。
“今日我算开了眼了!不愧是前三名,确实当之无愧啊!”
“是啊,三首诗立意各有不同,本心与遣词却又彼此呼应,读来参差错落又浑然一体,妙,真妙!”
“一人寄风云之志,一人颂掌柜高义,一人写群贤毕集,绝了!”
“不过你们说这三首该叫什么名字好呢?”
“有了!案首公,叙白兄,子澄小弟,你们这三首诗,不如便叫《登瀛三绝》如何?”
登瀛三绝?
三人相视,会心一笑,异口同声道,“就叫《登瀛三绝》!”
......
另一头,张景书收到下人送来的《登瀛三绝》时,乐得嘴角险些咧到了太阳穴去。
这些天他一直在摩拳擦掌,就等着在新秀才谒见提学官这一日。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看看,这祁聿究竟长什么样子!
不过令张景书意外的是,祁聿竟比他想象中还要年少不少,尤其是现下见到真人,才恍然发觉他也不过是个才八岁的孩子。
八岁的院试案首,实在是太年轻了。
一众生员身着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按照名次排列站好。祁聿站在首位,其后分别是顾子澄、谢叙白。祁聿领头,带领众学子依次行四拜礼,行门生谢师之礼,众学子齐声道:
“见过座师。”
张景书坐在高堂之上受礼,身旁是宋洲和府学教官作陪。
他望着堂下的学子们,不禁心中暗暗感叹,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写出《登瀛三绝》的三人年岁加起来,竟比第四名的学子年纪还要小上一岁。
紧接着,便是现场依次点名、核对笔迹。由府学学正、教官分别为每位生员行簪花礼。戴上这朵彩帛红花,从此便可免除部分徭役、见官不跪,标志着他们已经正式跻身士阶层。
簪花礼毕,是提学训话、分派学籍。
张景书一向不喜以座师之名对着年轻的生员说些照本宣科的俗话套话,因而训话环节只是草草过去,直接为众学子分派学籍。
因着府学名额有限,唯有名列前茅的学子才可进入府学。排名靠后的,只能先入县学。
祁聿三人因为名次靠前,自然名正言顺地进入了府学。
谢叙白虽比祁聿大上两岁,但到底也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听到三人被分至府学,开心地拽着顾子澄的衣角说道,“阿聿、子澄,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同窗了!”
一系列繁复的流程结束,生员们还要集体前往文庙大成殿,拜谒孔子,行三跪九叩。
直待跨过泮池那一刻,众学子才算真正“入泮”,成为官学生员。
仪式结束时,日头已经到了下午。
逮到合适的机会,祁聿才走到宋洲跟前问道,“陆大人呢?陆大人可已经正式接手通判了?”
之前赵永攀死后,通判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因为平抑粮价有功,在农人、文人心中声望颇高,头顶又先后有宋洲、贺知言二人护航,陆汝谦被提拔为了汉元府通判,成功被收至宋洲麾下。
这些日子忙着备考,祁聿一直没来得及多问情况。
细细算来,距离陆大人擢升、贺大人种完玉米回到抚署也有一阵了。也不知那时贺大人焦心的寻人那件事儿,如今办妥了没?
宋洲道,“吏部札付已经到布政司了,一年后若不出意外,便能申领敕命,陆通判这事儿就算定下了。”
“陆大人都还习惯吧?”祁聿问。
宋洲笑了,“他本就有经验,对粮田水利马政这些也有自己的一套治理法子,交给他我放心。”
“如此便好。”祁聿心道,如今只希望贺大人那边一切顺利,只有玉米能够顺利在整个大雍推广开来,贺大人手上方才算是握了个足够顶用的功绩。
这一日过得充实又丰富。
从文庙大成殿回来,众学子先后又到明伦堂拜见了府学、县学的教官,新生之间互相团拜,待到回到府学堂上之时,已经到了傍晚。
张景书目光扫过阶下一众学子,说道,“功名之路方始,望尔等砥节砺学,勉力进取。今日尔等辛劳,都退去罢。”
“是,座师。”众学子作揖鞠躬,正准备有序离场。
却听堂上之人道,“祁聿,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