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聿正与沈观澜相谈甚欢,直至几个报子扯着嗓子问“案首公祁聿何在”,才不疾不徐起身。
他淡然一笑,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喜银,挨个儿递过去。
旁的考生至多给个几百文便已经算多,祁聿倒是不含糊,一人一颗银锭送了过去。
几个报子手心里掂了掂,无不面露欣喜,激动地弯腰感谢,“谢谢案首公,谢谢案首公!”
报子一走,祁聿周身立马围了一圈学子过来祝贺,“恭喜案首公,恭喜案首公!”
“同喜同喜,同祝高中。”
沈观澜也赶忙吩咐下人把早已备好的礼物呈上来。
他虽早有预想祁聿必定榜上有名,但也未料到其竟一举拿下了案首!
汉元府之大,能力压一众童生实在是不易,心中不由得更生起了敬佩。
他作揖道,“祁公子年少有为,我代表沈府祝贺高中!”
祁聿同样回礼,“谢沈公子。”
相比于沈观澜,周砚之和顾子澄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
二人发自真心为庆贺着,笑得很是爽朗。
周围几个学子投来钦羡的目光,但也有学子小声蛐蛐在一旁跟着开心的顾子澄,“人家得案首关他什么事,他先考虑考虑自己吧!”
“就是,自己还不一定能考上呢,倒是提前庆祝上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刘掌柜怔忡在原地,老泪潸然而落,胸中百感翻涌。
他狠狠掐了下大腿。
疼,是疼的!这不是在做梦!
喉头阵阵发紧,一股子酸涩莫名涌了上来。
十年,十年了!庆安县不光出了生员,还出了个案首!老天啊,你开眼了!我这小小的登瀛馆竟也是住过案首的客栈了!
刘掌柜喜极而泣,手也止不住地抖,兴头之上还跑到人群里大喊,“案首啊,这可是案首,我庆安县竟出了案首,我登瀛馆竟住了个案首!”
这边还没消停,外头又传来一阵竞相报喜的动静。
刘掌柜抬袖抹了抹泪,不再细听外面的声音。
有一名案首已经是大喜中的大喜,他不求庆安能中更多的生员,只求案首公能在他这客栈留下过一个脚印,未来青云直上、扶摇万里。
小小的登瀛馆此时已经人满为患,客堂里彻底没了落脚的地方,客栈门口也被其他县的学子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两个都在探着脖儿往里瞅,边瞅边祝贺道,“案首公,恭喜啊。”
望着这一幕,刘掌柜心中那叫一个高兴!
只是兴奋的劲儿还没缓过来,人堆儿里又有几个报子开始往客栈里挤,边挤边高声喝道:
“捷报 —— 庆安顾子澄相公!取中本府院试第二名,入泮进学!”
“大喜!顾子澄相公文才卓然,院试列居第二,身列泮宫!”
“恭喜庆安县顾子澄相公!院试高居第二,荣取府学生员!”
顾子澄高兴地从凳子上一跃而起,抱向祁聿,“阿聿,阿聿,我中了!我也中了!”
周砚之这下也不装了,什么文人矜持全被抛之脑后,眼下是左拥一个右抱一个,根本合不拢嘴。
见状,方才还在揶揄顾子澄的那几个学子瞬间哑了声。
本来没散尽的学子们立马又围了上来,一个两个地就像是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看着二人。
拢共就三个人,一人荣登案首、一人位居第二,这合理吗?
有个学子拍了拍周砚之,打趣道,“兄台,你的两个小兄弟可都排在你前面了,你压力大不大?”
周砚之相貌清秀,在一众考生里年纪也不算大,很容易被误解成还在备考院试的童生。
祁聿笑着替自家夫子说道,“堂堂经魁又怎会因生员而有压力?”
学子们这才听明白,原来人家早就是举人了!只是吃了长得年轻的亏!
纷纷倒吸了口凉气,“唉,比不得,比不得啊,经魁的夫子,案首的学生,咱们还是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唯独柜台边上的刘掌柜,还在死死用手撑着柜桌,生怕自己腿一软直接倒了。
我的天老爷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他四舅啊!
经魁、案首、第二,全住在我这小小登瀛馆了!
这这这,庆安这是得了哪路神仙庇佑呐!
一时间,刘掌柜又是哭又是笑的,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掌柜的?”
“掌柜的?”
一个学子摇了摇刘掌柜肩头,“掌柜的,案首公叫你呢。”
从轰鸣般的喜悦中缓过神儿来,刘掌柜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思绪收拢,“诶诶,您说。”
祁聿恭敬有礼地作了个揖,从袖中掏出一幅小卷轴,“掌柜的,我有一物相赠,不知您可否愿意收下?”
刘掌柜一懵。
“赠我?”
“是,赠与您的。”
他稀里糊涂接过卷轴,打开,上面竟是首诗:
茗香酬远客,
斗室纳寒儒。
灯火销清昼,
风云起故庐。
“这......这可怎么当得起......”刘掌柜好悬才收回去的泪水又竞相流了出来。
他秀才没考上却也是有些才学的,便忍不住一字一句品着这首诗。
远客、寒儒、清昼、故庐。
祁聿怎会是寒儒?他这小小登瀛馆一隅又怎会是故庐?
这分明是案首公在以诗为名,帮自己招揽生意罢了!
可那句“风云起故庐”细细读来,又含着几分未来誓要搅动风云的壮志雄心。
妙,实在是妙!
可是......
“可是,案首公,鄙人何德何能啊。”刘掌柜那双眼已经老了,可蕴着的神却是澄澈的。
祁聿没说话,只是余光看向角落里的一位学子。
那学子身着一件洗得浆白的粗布麻衣,衣服上打着几个深浅不一的补丁,尤其是胳膊肘下方,几块新旧补丁打在一起,零星的还有几个旧线头冒出。
尽管落魄,他面前却放着免费的茶水、免费的餐食。
祁聿观察过,赴考当日清晨,他是从掌柜自住的那间房里背着书箱走出来的。
听口音,他不是庆安人,应是茂源县那边的。
换言之,是刘掌柜收留了他。
不过祁聿没有多说什么,他用朴素的语言回答了刘掌柜的疑问,“茗香、斗室、灯火、风云,想说的都在诗里。”
刘掌柜泪眼朦胧,双手紧紧握着卷轴,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历次院试,凡是出了案首的客栈总能在次年迎来最多的客人,可得了案首的公子们大多不愿抛头露面去沾染这些铜臭之气,即便有掌柜厚着脸去求诗,也都会被一概拒之。
但面前这位案首公,竟主动给自己题了诗!
刘掌柜沉浸在复杂的情绪中久久没能回过神,直到有几名报子一头雾水地进来问道:
“请问茂源县谢叙白相公可在这里?”
“奇怪,这茂源县的客栈都找过了,没有这位公子啊?”
闻言,角落里那个粗衣学子眸光一闪,夹菜的手顿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