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便是父亲。
祁氏道,“夏氏是看着你爹长大的,用她的话说,你呀,跟你爹小时候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吗......”祁聿摸着自己的脸,再看细细向那画上的人,“难怪画上的爹那么年轻,想必夏氏心里始终惦念感恩的,也是当年那个舍给她一个白面馒头的少年模样吧。”
“阿奶,这么好的画莫要藏起来,倒不如挂在墙上吧!”
祁氏也附和,“是呀,不如挂墙上吧,这样我们一家人就永远都是整整齐齐的。”
沈氏像下了某种决心,“行!明日我便叫明远帮我挂墙上。阿聿,你入了府学,也算是光宗耀祖,可惜我们老祁家没有宗祠,明日你给你阿爷阿爹上柱香,里长大人说后日咱们随乡亲们一起,到百人碑前祭祖。”
祁聿重重点了点头,“好。”
......
先前祁聿和祁明辉中了童生时曾拜过一次百人碑。
只是里长没料到,离上一次祭拜这才过了多久,祁聿竟就又中了。
照这速度下去,恐是要隔几个月就得把祖先们摇起来拜一次。
不过,既然是大喜事,不论如何也是要按规矩来的。
隔日清晨,天蒙蒙亮,无名坡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百人碑。沈氏、祁氏两个妇人破天荒地站在一众男性亲友前面,一旁是背挺得端正的祁聿。
若是在其他氏族,定不会允许这种女子引领祭祀的大逆不道的事情发生。
但无名坡本就是百家姓组成,大家都是靠着祖先用肉身闯出的路才侥幸于战乱中保命,反倒少了许多规矩。加之如今祁聿出息,他提出来的要求,也没人敢反对。
沈氏风风雨雨几十年,头一遭站在一群男子身前,还能昂首挺胸地走着。
这一切,都是拜这个小孙子所得。
一股子莫名的酸涩从心中泛起,沈氏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能得孙儿如此,已经不枉此生。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到了目的地。
巨大的残石兀立在矮崖边,上面布满了风吹日晒的斑驳痕迹,密密麻麻錾刻着百余名先辈的名字。
百人碑前,黑压压聚着几百号乡亲。
里长、祁家人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男女老幼层层排布,衣影连绵。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向那碑。
“跪——!”
里长喝声落下,乌泱泱的人影一同伏下身去,如山岳俯首。
“一叩首——!”
成百的身子一同叩头,衣袂簌簌,空气中,只听得到风声和衣襟摩擦的细碎。
“二叩首——!”
声落,又是整片人海同步躬身下拜,不分老幼的身躯一同起伏,肃穆壮阔。
“三叩首——!”
叩首毕,里长肃立在前方,对着百人碑高声道:
“列祖列宗在上!如今天下太平,再无流离灾祸,我无名坡后辈苦读寒窗,今有祁家一子祁聿,连中三元,夺得案首,跻身府学。先辈用性命换来的出路,终于在我辈身上得到了回响......
说着说着,里长的声音有些哽咽,人群中也渐渐传来几声抽泣。
乡亲们互相搀扶着,互相依偎着为对方拭泪。
众人皆知考取功名不易,更何况是无名坡这样无宗族庇护、无亲缘维系的地界。即便如此,困难如祁家,还是出了个三元公,可想其不易之程度。
如今能站在祖先亡魂面前,无人觉得这是祁家一家幸事,反之,而是整个无名坡的幸事。
乡亲们都觉得,祁聿能连中三元的意义早已大于其个人本身。因为他彻底开了穷人家孩子读书也可以寻到出路的先河,大家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可能性。
里长亦是这样觉得,这也是为什么他今日站在碑前的原因。
“列祖的亡魂,自此便大可安心,不必再为后世子孙悬心牵挂。得此功名,我辈亦不敢骄纵,必谨记先辈的苦难,勤学向善,护佑宗族!”
祭拜结束后,有乡亲当即就下定决心要送孩子读书。
祁聿干脆提出,凡是六岁以下没有劳动能力的孩子,还不如明日随他一起到有良拾墨学堂,那里有免费文房,亦无需束修,只需课业结束后帮拾墨斋整理整理书籍即可。
这等机会在大雍可不常见,乡亲们纷纷表示要把孩子托付给祁聿。
于是翌日一大早,祁聿叫了两辆马车,一辆接上顾子澄和谢叙白,另一辆带着几个想读书的孩子,一路上不紧不慢地到了拾墨斋。
许久不见,梁修然上来就是一个熊抱,他拍着祁聿肩头道,“有些日子没见,甚是想念,甚是想念!”
祁聿扯了个笑,打趣道,“我看你是想你的银子吧。”
说罢,梁修然大笑了起来,手指点着他,“谁说不是呢?你不就是我的银子吗?”
“对了阿聿,我带你看个东西。”他拉着祁聿往拾墨斋东侧走了几步,来到一个偌大的竹棚前。
竹棚里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身着青衫,手中捧着《千字文》,下面挤了十几个小孩,一个个的,脸蛋红扑扑的,正认真听着少年讲解。
竹棚后方,还分坐着两个像教谕似的人,哪个孩子不听话,边上去提点问话。
“这是......”祁聿问道,“这是你设立的有良拾墨学堂?竟已经有这么多孩子了吗?”
他突然有点担心。
饶是梁修然赚了不少银子,但照这个速度下去,免费学堂越办越大,光是请夫子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恐怕以后会入不敷出。
“你莫担心”,梁修然一副狡诈奸商的表情,“这夫子都是免费的,先前我资助他们科考,如今他们榜上有名,自然愿意回报我。”
“我只求他们为我做两件事,一是免费为这些孩子讲习,每名夫子每日只需讲习一个时辰,几人轮着来并不会累;二是他们撰写的时文文章只能卖给我,但我不买断,赚来的钱我会分利返还作为稿费。”
祁聿这才觉醍醐灌顶。
如此一来,所有受过他资助的学子们日后若中了榜,都会成为他的独家人脉,长久以往,所有家贫但有真才实学的学子几乎都会与他交好、乃至效力。
大雍重农抑商,商人地位低下,但若是能与官场之人有些枝叶相连的关系,这生意便能长长久久地做下去。
旁的人要么花重金贿赂朝中官员,要么想尽心思与身在官场之人攀扯关系。
梁修然倒好,直接从娃娃抓起,玩养成系,简直是深谙以小搏大、当天使投资人的把戏。
祁聿笑着感慨,“奸商啊,真是奸商。”
二人嬉笑揶揄着,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包子铺里,正坐着个戴着草帽的人。
那人帽檐压得很低,对身后一个仆人样子的人低声道,“去回禀萧大人,学堂里教书的都是些刚考上的生员,初生的牛犊见识浅薄,随便找人做点手脚,过不了今年的岁考,他们根本进不了乡试的大门。”
“学生也都是贱民出身的小泥腿子,成不了气候,更掀不起什么风浪,请萧大人莫要多虑,属下自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