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聿大脑飞速运转。
他来到大雍时是永绥三年,雍太祖在位共三十四年。
那么,开元二十七年,萧立珩以东临学院学子身份中举,同一年,周砚之失了举人之位又先后痛失双亲。
此时,距离他来到大雍刚好十年。
时间、地点全都对得上,就差人了。
祁聿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对梁修然说,“不行,当务之急是要和夫子确认一下,当年他在东临学院得罪的贵公子究竟是不是萧立珩。”
翌日一大早,周砚之睡眼惺忪地接待了风尘仆仆赶来的祁聿。
听到“萧立珩”这个名字从祁聿口中说出,周砚之刚入口的茶直接“噗嗤”一下全喷了出来。
“萧立珩?”这三个字刺得他一下子就醒了神,“阿聿,你是从哪知道这个名字的?”
祁聿只是神色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夫子,我只问你,当年在东临学院夺了你举人职位的人是不是叫萧立珩?”
“......”周砚之闭口不言,轻蹙的眉头已经悄然爬上了愁容。
他并非有意隐瞒。
他只是不希望祁聿牵涉进这些纷杂的往事里。
十年,实在是太久了。
十年足以磨灭一个少年的心气,也足以让一个人放下过往所有仇恨。
但要问他还恨吗?
周砚之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恨,非常恨,恨之入骨。
但有破局之法吗?
无数个日夜里独自消化的痛苦也会告诉他,没有。
一个人的学识多少可以凭借自身的努力补足,但阶级、出身没办法。
他与萧立珩之间的鸿沟,是时代赋予的,不是他凭借一腔热血就可以填平的。
所以他不希望祁聿蹚这趟浑水。
祁聿似乎早已看透了周砚之的内心想法,他摩挲着手中茶杯边沿,望着里面色泽越来越浓郁的茶水,平静道,“夫子,你常说官场便如同这茶水,凡是放进这盏茶杯的茶叶,不论种类、品质如何,终究会浸没在褐色的茶水中,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沉默良久,周砚之垂着眸子道,“是。”
“为师只是......”
“为师只是不愿你的大好前途被拖累。”
“前途?”祁聿反问,“当初我以为做人要留一线,所以我营救出陆大人、平抑粮价后便再无动作,但你看赵永攀他放过我了吗?京城来的兵放过一众学子了吗?朔安的布政使、按察使他们又放过赵永攀了吗?”
“所谓前途,所谓光明,是要靠自己双手挣来的,不是靠着别人放我一马施舍得来的”,即便如今早已时过境迁,想起那场祁家烈火,祁聿仍不由得红了眼眶。
“夫子以为,你偏安一隅默默守在庆安十年,萧立珩他就能忘掉那些事吗?”
“有些事做的心亏,不论多久他都不会忘记。”
“倘若他早已忘记,又怎会在夫子刚夺得经魁、有良拾墨学堂刚成立便派了眼线过来?”祁聿顾不上滚烫,一口饮尽杯中茶,然后抬手便将茶杯摔在地上。
“咣当”一声脆响,青瓷茶杯登时四分五裂。
瓷片四下迸裂飞溅,失了色泽的茶叶蔫蔫随之散落,乱糟糟摊在碎瓷之间。
少年双眸中的火光几乎要溢出来,他一字一句,“不论何种品质、种类的茶叶都会浸没,这不假。但我若是摔了这茶杯呢?我若掀了这制度呢?我若揭了萧立珩的伪面呢?”
“我坚信,这世道上就没有闯不出的路。”
“我不信,他萧立珩就能一手遮天,遮了这科举的公平!”
周砚之没再多说什么。
大抵是因为,他也知道祁聿说的是对的。
即便今日他躲了,日后阿聿、子澄仍要参加乡试、会试、乃至殿试,今日躲得过去,明日呢?后日呢?大后日呢?
他紧了紧拳头,过往被压抑在心头的种种回忆开始往出冒。
当年他以案首之资被选入赫赫有名的东临学院,认识了从其他科举大省迁居、落在朔州府的萧立珩。
萧立珩此人跋扈至极,常对其他学子出言不逊。但碍于他父亲昭武将军的名号,学子们即便被欺负了也不敢出头。
有一回,萧立珩想“借鉴”一位出身寒门的学子文章用以岁考,那学子不愿意,结果当天的回家路上就等来了萧家军的拳脚相加。
那学子家贫,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碎银都用于读书科考,所以人早就瘦得形销骨立,根本经不起这般暴打,竟被活活被打断了双腿。
周砚之气不过,便把这事写成了匿名文章,散播在东临学院,闹出了大动静。
结果却是,远在京城的昭武将军听闻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受了“欺负”,立刻派人封锁东临学院,四处打点。萧立珩不仅没有因此受到惩罚,反而自此彻底成了东临学院的座上宾。
会试时,更是直接一气儿收买了誊录手、对读官,把周砚之的墨卷誊录成了自己的朱卷。
听到此处,气愤的同时 ,祁聿也有些费解。
他问周砚之,“不过夫子是如何知道这些的?按说他舞弊也该低调些,收买誊录手、对读官这等私事是如何泄露的?”
谈及这里,周砚之也是不解。
“阿聿,你可知这事情诡异在何处?”
“这背后的舞弊私事,乃是当年主持院试时的提学官同我讲的。”
“或者说,是有人以提学官的名义告诉我的。”他拿不太准地补充。
“那时是一个身着府学官衣的下人专程来告诉我的,他还同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莫要追查此事,以我之力是以卵击石,倘若他日能还给天下学子一个公道,他自会派人来告诉我。”
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祁聿细品,感觉更像是当年的提学官知道内幕后,出于好心才对夫子好言相劝。
周砚之回忆着说,“当年院试我能被点中案首,其实也有侥幸成分,那年与我一同备考的优秀学子很多,包括那个后来被萧立珩折断双腿的。”
“我一度以为提学官并不会注意到我,座师也从未向我显示过特别的关心或偏爱,所以收到他派人传话时,我还是挺意外的。”
此时,窗外金灿灿的日光已然洒落在大地之上。
祁聿随口一问,“那提学官现如今在何处?”
周砚之摇摇头,“应是扶摇直上了吧。”
“后来他也再没派人联系过我,时间久了,我记不清他的名字,只记得好像是姓沈。”
祁聿心里琢磨着,姓沈......
与萧氏不同,沈氏在大雍算是大姓。
光汉元府城沈观澜所在的沈氏家族一族,出头的官员就不下十几位。想从姓氏入手,便如同大海捞针了。
不过祁聿觉得,眼下那位提学官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得把免费学堂办大。
要办得轰轰烈烈。
要办得满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