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聿带回从周砚之那得来的消息时,梁修然薄唇紧抿,缄默了很久。
正所谓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他的想法和祁聿出奇得一致。
“阿聿,如今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在意父辈评价的孩子,书肆既是我的事业,我便要护住它。”
“我承认最早开设免费学堂只是为了广交天下学子,赢得一片清誉也只是为了更好地赚钱。”
“但我从一开始想赚的,就是天下普通学子人人都支付得起的钱,故而才压低笔墨价格、开放孤本版权。”
“既然已经被盯上,倒不如和他们硬刚到底!我倒要看看,这天下究竟是他们口中的贱命草民多,还是官绅大族多!”
二人从天亮商讨至天黑,最终对接下来的计划达成了一致。
如今敌人在暗我在明,既定态势无法扭转,干脆倒不如把这“明”发挥到极致。
梁修然思忖着分析道,“如果是我们几人对付萧家,定然对付不过。”
祁聿紧接着便接过这话,“所以,我们要借势。”
自古以来,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
而人里,最不缺的就是穷人。
他们迎战萧家要想赢得一分胜算,就必须要借势——借穷人的势,借天下人的势。
“但这其中最难的不是煽动人心,而是度。”祁聿有点担心,大雍朝再如何说也是封建王朝。
这里毕竟是人治社会,不是法治社会。
所以煽动人心,也需要一个度。
这度若能把握好,他们就能成为天子革新所能借的“势”。
若没把握好,一顶造反的帽子扣下来,他们几个人加起来的脑袋也不够砍的。
言而总之,这事儿要想成,他还须得早日登上殿试的大堂才行。
只要有了面见天子的机会,他就有信心,自己能成为天子所需的那个“势”。
于此同时,食不下咽了整整一日的周砚之也彻底想清楚了。
原本他中举后是打算好好歇上一阵的,故而他便以短缺银两为由向府城报告,放弃了年初二月时的上京赶考。
不过这也不全然是借口。
周砚之虽然在本地不愁吃喝,但他早年中了秀才后一直做讼师,没攒下什么额外的银子。
上京赶考,单单是花在路上的时间就要两三个月之久,到了京城,还要等待放榜、参加殿试......往返车马食宿,再加上各种杂物,少说也得五十两银子。
而先前的十年里,周砚之几乎没有认真备考过,虽然花了一年时间便高中经魁,但会试的竞争可远比乡试激烈多了——
届时,整个大雍几千名举人奔赴京城,去抢区区不到三百个的进士名额,一旦没中,三年后还要卷土重来。
这其中的银子,可就不止五十两了。
他拿得出五十两,但他赌不起无数个五十两。
可是,眼下的境遇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放弃会试,却等来了萧立珩的眼线。
所以他不能再傻等下去,他必须以身入局、引蛇出洞——他要进京赶考,要亲自坐在大后年二月会试的考场上,去会会那个十年前的旧人。
周砚之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决定告诉了祁聿,二人一合计才惊觉,接下来的任务可谓是艰难险重、道阻且长。
先是祁聿、顾子澄、谢叙白等人需要在明年府学的科考中获得乡试的资格,同时,祁明辉还需参加与科考同步进行的院试,这是他三年内最后考中秀才的机会。
再是后年的大比之年,祁聿等人要参加秋闱,如若顺利,则可于次年二月与周砚之共同上京赶考,参加会试。
只要会试能榜上有名,便能获得殿试面圣的入场券。
而在此之间,他们还需要处处提防着高奎和萧家,还要想办法为有良拾墨学堂造大声势,笼络天下学子。
几人越想越觉形势已经刻不容缓,干脆直接用薛仁川先前资助的所剩银两在梁府旁租了个小院。
院子不大,但住下他们几人恰恰好。
祁聿、周砚之、谢叙白三人最先搬进去,立秋后又先后把祁明辉、顾子澄接了进来。
几人合住了几日,分成三个备考小组。
祁聿、周砚之水平最高,他们二人一组,负责统领整个复习进度,钻研乡试备考策略。
顾子澄、谢叙白一组,二人水平旗鼓相当,互相打磨对方的文章。
祁明辉自己一组,除了要受到另外两个小组的监督,课余还要充当半个讲师,到有良拾墨学堂为学子们开蒙。
如此下来月余,三个小组配合得愈发游刃有余,唯独祁聿还觉得缺了点什么。
所有人都在向下兼容,那谁来辅佐夫子的会试备考?
会试可是要到京城去,和整个大雍最优秀的举人们一同竞争,没有一位良师引导是不行的。
翻来覆去几个晚上,祁聿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不行,有个人的羊毛,必须得薅了。
翌日,天才刚刚破晓,空气中还蒙着一层薄雾,街巷上零星地传来几声鸡鸣。
祁聿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这立秋一到,早晚的寒意便陡然生了出来。
“咚咚咚——”他敲开了熟悉的大门。
见到来人,谢有良本是十分的惊喜。
然而听到他接下来的话,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什么?你要我全天候去辅导砚之弟的科考?”谢有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还好还好,头发还在。
他立刻摆着手,“不不不,有些当为师上过一次,就不会再上第二次了。”
“我与砚之弟投缘,若是改改文章还行,但要让我和你们同吃同住两年......不不不,为师还是很惜命的。”
谢有良一想到之前给祁聿批示文章的日子,便觉得天色都变得灰暗了起来。
他一辈子不入官场、不教科考,志在游历四方、见山见水、传习讲学,先前批示文章已是打破了自己原则,若是再辅导周砚之科考,两年以后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庆安恐怕都不好说了!
“夫子,先别急着拒绝。”祁聿露出光洁的牙齿,笑里带着狡黠。
他从怀中拿出一本薄册子,递上前去,“不如先看看这个?”
谢有良半信半疑接过来,心道这孩子又憋什么坏主意呢?
谁料他打开那本子,才堪堪看了一页,便被里面体大思精、见闻博洽的内容深深吸引了。
硬着头皮试探问道,“这本《徐霞客游记》从何而来?徐霞客又是何人?”
祁聿故作深沉地表示,“实在不巧,这书是小子从旧书摊儿偶然所得,便手抄了一遍,原是想作为束修送给能够辅导夫子的夫子的,不过既然大儒不愿意,小子也无法强求,这本游记小子就先......”
说着,小手就要往那书上伸。
眼瞧着这等珍本好书近在眼前,谢有良怎的能允许它从自己眼前溜走?
就在书即将被收走之际,他忽然伸出手死死拽住另一角。
书随之被二人各抓一角,悬在了半空中。
谢有良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感觉自己又要被诓骗了。
......不就是两年吗?
人生还有很多个两年。
对,还有很多个。
但如此好书却只有一本呐。
想当初自己游历四方,也没留下本如此实录山川、兼录风土的游记,万一若是错过,便再也看不到了怎么办?
做了一阵心理建设,谢有良终于还是松口,“行行行,我去还不行嘛!”
反正砚之弟基础好,辅导他一个人应该也不会太累吧?
抱着这样的心态,谢有良简要收拾行囊后,便启程来到了祁聿租下的小院儿。
谁知等他一推开门,面前竟整整齐齐站了大大小小五个人!
祁聿带头,“一二!”
周砚之、顾子澄、谢叙白、祁明辉等人随后齐齐鞠躬喊道——“夫子好!”
也不知是被气到出幻觉还是怎的,谢有良竟然还听到一个男娃娃小声说,“阿聿谢谢你,也是让我蹭到大师课了!”
祁聿很是大方地对谢叙白摆摆手,“小意思。”
谢有良当即差点晕过去。
诈骗,这简直是诈骗!
但想想那本游记,他咬牙切齿地应下,“......起,起身吧。”
如此又过了月余。
某日,谢有良顶着一对儿快掉到下巴上的黑眼圈,对着八岁的祁聿含泪咬牙道:
“和你比,为师还是太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