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还真是时候。”祁聿放下手中毛笔,不疾不徐起身道,“少东家,此事你不便出面,你和夫子且在这里等着,子澄、叙白,你们两个随我一起去。”
闻言,周砚之和梁修然虽有心一同前去,但想到先前“借势”的计划,也只能按兵不动,“你们三个务必小心。”
祁聿回眸笑道,“有包子铺陈老板在,夫子和少东家无需担心我们的安危。少东家,你还记得我之前嘱咐你的话吗?”
想起祁聿几日前的叮嘱,梁修然重重点了点头。
“你放心,你交代我的事情我都记得,这势我定会帮你煽起来。”
一切准备就绪,祁聿等人便放心地去了。
作为一个深谙舆论重要性的现代人,祁聿借势的第一步,就是要让自己以弱势的形象和万千大雍普通子民站在一起。
周砚之是成年人、梁修然是有钱人,他们二人出面反而对形势不利。
而顾子澄和谢叙白不仅家里一个比一个穷,年龄最大的谢叙白也才将将十岁。
他们三个小身板往那一站,和凶神恶煞的衙役比起来,天然就是弱势,这是其一。
其二,如今有良拾墨学堂报名县试的学子太多,高奎不好从暗中搞小动作,便只能明着来。他既然衙役派人来查封,就一定有查封的理由。
可方才他已经和梁修然确认过,有良拾墨学堂一不涉及时政二不涉及营利,《大雍律》里最明确的两条违律办学行为他们都不涉及,也就是说,高奎查封学堂的理由必然有着天然的瑕疵。
果不其然,祁聿几人赶到时正听到领头的衙役呲牙咧嘴地骂道:
“还学堂呢?一个个三教九流之辈,全都是游手好闲的货色!”
“谁知道你们这些闲散人等混在一起是不是为了读书?人多混杂的,谁分得清是好人歹人?!”
正在说话的衙役名叫王五,是高奎新提的皂头。
祁聿这才发现,原先陆汝谦在时的衙役们几乎都被换了下来,这个王五从前只是王家村口的一个流氓,竟然被高奎提成了皂头。
按照律法,县尊卸任,是不能擅改徭役的。可高奎一上任就把衙役都换成了自己人,可见其防备心之重。
王五还在对着学堂学子们耀武扬威,他朝着县衙的方向双手隔空抱拳,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县尊大人为治安着想,严防聚众滋事,勒令拆了这竹棚义塾!”
说罢,他一挥手,几个衙役便冲上前去,挥舞着水火棍朝学堂砸去。
一棍子下去,支撑棚顶的竹梁大半折断,歪斜地戳向半空。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哇哇大哭。
竹席棚顶也被撕扯得七零八落,一片片垂下来。
竹屑和碎木渣散得满地都是,顾子澄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谢叙白一把拦住。
顾子澄愤恨地回头,“他们这是欺人太甚!”
祁聿冷笑了声,“要的就是他们欺人太甚。”
只须臾,几个衙役就挥舞着水火棍把竹棚拆砸得破乱不堪。
王五趾高气扬地一挥袖,“走,都回去跟老子到高大人面前领赏去!”
几个小跟班对着王五又是捶肩又是捏腿,狗腿子似的跟上去捧道,“高大人肯定满意,说不定马上就要提您当三班总头役了!”
“是啊是啊,说不准以后还能调到府衙门呢!”
“五哥以后发达了,可别忘记我们这些小弟呀!”
几人正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却忽然被身后一道清亮单薄的声音叫住——
“几位大人留步!”
王五一头雾水地回头,发觉叫住他们的竟是一个小少年。
祁聿双手拱起,神色沉稳,仿佛是在真心求教,“敢问几位大人为何要砸了这竹棚义塾?”
王五嗤笑了一声,笑得前仰后合。
他指着祁聿,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浮夸地对身旁几个狗腿儿问道,“哈哈哈哈,他是在反问我吗?”
王五哪读过什么书,他不知道穿着青衫的便是秀才,还以为祁聿和那些学堂里的学子一样,不过是些闲散人家的孩童。
可他身侧一个叫张狗旺的跟班却愣了一瞬。
张狗旺没见过祁聿,但张家村和顾家村相邻,他见过顾子澄,也听说过那篇鼎鼎大名的《劝学》。
眼前三人年岁虽小却都身着青衫,站在最前面的这个少年看起来年纪最小,可神色中却没有一丝怯场。
他小声提醒身旁的王五,“五哥,这个男娃就是高大人说的那个案首。”
张狗旺本意是想让王五不要轻敌,哪知王五见高奎成日挂在嘴边的“劲敌”竟然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孩,气焰反倒更嚣张了。
“小崽子,你以为学堂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吗?”
“读书,乃是世家大族之事,哪是这些泥腿子能随便沾染的?”
“若是书都叫你们这些人读了去,那岂不是人人都能当官了?!”
“我们这些人?”祁聿也没着急反驳,只是心平气和地问,“我们这些人,是何许人等?为何,我们就不能读书了?”
此时随着二人争吵,周围已经不断有学子和百姓围了上来。
王五目光扫过眼前的学子们,上到六十岁老叟,下到四五岁的孩子,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比起那些张口仁义闭口道德的高高在上的读书人,他们倒更像是街边乞食的流民。
偏偏就是这样的一群人,还聚在此处咬文嚼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吗?
王五随即乐了,“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怎么,读书读傻了,耳朵也不行了?”
他举起手中的水火棍,一个一个地点着对面的人,“你、你,还有你们,是三教九流、闲散混混,你们聚在一起容易闹事,对本县治安不利!”
三教九流。
闲散混混。
这些词一个个刺进周围读书人的耳朵,剐蹭着他们生于底层的自尊心。
在这个世道上,穷就是原罪吗?
穷人不配读书,也不配获得尊重吗?
他们中,有干了几十年农活的种田人,也有做了十几年小买卖的生意人,有刚刚能吃上一口热饭的孩子,也有当打之年的屠夫。一双双澄澈的双眸中此刻燃起了怒火,恨不能将眼前这个仗势欺人的狗东西生吞活剥。
即便如此,注意到众人情绪已经怒极到顶点的祁聿,依旧耐着一副性子。
他只身挡在水火棍前,有理有据地说,“大人,他们不是闲散混混,他们都是庆安的子民。”
祁聿从左往右依次指着身后的人,“他是李二勇李屠户,在庆安开肉店开了十年,大人在县衙里每日吃的餐食都离开李屠户。”
“这是周亮大爷,周大爷种的糜子总是穗码最密实、籽粒最饱满的,周边谁家在种田上有困惑都会第一个找到周大爷。”
“这是小虎,小虎三岁就能跟着爹娘到市集上喊卖东西,四岁便能识字背诗,他是有良拾墨学堂里年纪最小的学子,却是开蒙最快、学得最好的学子。”
“这是朱子良......”
“这是王兴贵......”
“王大人,你有名字,他们也有名字,你是官差,他们也有正经的谋生之道”,祁聿身子端得极正,一字一句说得不疾不徐,“人人皆可为圣人,小子觉得,人人都可以读书!”
话音未落,祁聿身后爆发起一阵如雷鸣般的掌声:
“好!说得好!”
“对!人人皆可为圣人,人人都可以读书!”
“说得好,说得好!我们都有读书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