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聿打量着谢大儒日益消瘦的面庞,“再这样下去确实不行了。”
“也不能每天十二个时辰都让大儒给咱们上课,你说是吧?”他歪头看向一旁的顾子澄。
顾子澄赞许地点点头,“......得锻炼。”
“有道理。”祁聿端详着谢有良绵软无力的胳膊和大腿,认真说道,“不如以后每日清晨半个时辰五禽戏,傍晚半个时辰八段锦如何?”
谢有良听了眼珠子险些掉出来,“锻炼?!”
“两位小祖宗,你们要不要瞧瞧为师的岁数啊!为师就是故意找茬,都说不出你们这番话呐!!”
然而反抗是无效的。
从十月的第一日起,谢有良便过上了996的日子。
为了有效防止猝死,祁聿每日还要不遗余力地亲自看着谢大儒锻炼,引得后者成日发牢骚,“为师每日要费脑讲习不说,晨起和睡前还要锻炼!那农家耕地的牛都知道要遛呢,为师就能往死里使吗!”
可这牢骚发着发着,某日他突然就发觉自己这绵软的胳膊上好像有了肌肉。
原先的小肚腩也瘪了下去。
以前睡四个时辰总也睡不醒,如今就算只睡三个时辰也能精神一整天。
气色变红润了,胃口也变好了,就连头发......倒是没变多哈。
感受着日渐强壮的身躯,谢有良默默咽回了牢骚。
......
乡试共考三场。
第一场乃是四书义、五经义。
四书自不必多说,五经则在这一关有所区分。自乡试起,所有学子要根据本经专修一经作答,故而就会产生所谓的“经魁”,先前周砚之便是《尚书》这一经的魁首。
祁聿和顾子澄都是庆安学子,且较早便随着周砚之学习,自然都择了《尚书》。
但谢叙白乃是茂源人,茂源县学子大多择《春秋》。
好在谢有良当年便是择的《春秋》,刚好弥补上了周砚之的缺口。
乡试第一场乃是重中之重,一旦这一场写砸,便基本与上榜无缘,故而谢有良也将两个多月以来的教学重点都放在了第一场。
但眼瞅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不论如何也得赶在年关之前开始复习第二场、第三场的内容。
谢有良提笔在宣纸上画出第二场的架构,“第二场共分为三个部分,分别是论,诏、诰、表三选一,以及判语5道。”
所谓论,就类似于现代的议论文,需要提出观点、自圆其说。
诏、诰、表,则是诏书、诰命、表章,也就是古代帝王的公文文体。
判语则是模拟司法断案的判词,考察考生的政务实务能力。
总得来说,第二场多是些常规题目,凡是用功者,难出错、但也难出彩。
谢有良继续说道,“这第三场,是策问5道,涉及吏治、边防、赋税、漕运、民生、礼教,考生需写对策议论,考察经世致用。”
谈及策问,他突然发觉自己近日虽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但忽地对一些涉及水利民生的议题还颇有些想法和长进。
谢有良有点意外自己的变化。
他不禁琢磨了起来,这些长进似乎是因为......
那本《徐霞客游记》?
绝大多数考生备考策问所参照的书籍,是《资治通鉴》、《大雍经世文编》、历朝奏议,而游记这一类非官方读物,乍一看对考试帮助并不大。
但若是遇到一道西南水利、云贵治理的策问,读过徐霞客的考生便能直接甩出其他考生根本不可能想象得到的角度。
谢有良此时方才后知后觉地看向祁聿,“你小子,所以你给我游记根本不是因为为师喜欢游历四方而投其所好,你,你是让我给你们想策问的破题思路啊!”
套路,都是套路!
深,套路太深了!
谢有良气极反笑,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更多话。
祁聿双手作揖拜谢道,“夫子,学生用心良苦,都是为了能早日榜上有名为夫子争光呢。”
“罢了罢了,为师说不过你这张嘴。”
谢有良识趣地闭上了嘴。
不过,祁聿这一番操作,反倒是给他提供了灵感。
策问类型不外乎吏治、边防、赋税、漕运、民生、礼教这几种类型,倘若每个类型都能找到类似《徐霞客游记》之于漕运这样一本书,岂不是就能高出普通考生答案一大截?
意识到这点后,谢有良便开始没日没夜地苦思冥想,几近泡在书肆里。
远处,望着大儒辛勤的背影,谢叙白咂吧着口中的包子,感叹道,“阿聿,你这招也太灵了吧,大儒不愧是大儒,一点就通。”
祁聿笑道,“否则以你我之力,想要剑走偏锋寻找这类奇兵素材,得找到什么时候?找书,自然还是大儒最擅长。”
冷不丁的,谢叙白打了个寒颤。
“算了阿聿,你太聪明了,我还是离你远点吧......”
祁聿:“......”
话说回来。
如今每日固定来有良拾墨学堂念书的学子已多达近百人,免费学堂在庆安县内办得如火如荼,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但奇怪的是,自打几个月前萧立珩派高奎盯梢后,高奎就再也没有作出任何动作。
“难道是他已经发现我们已经发现他了?”说完这句话,梁修然自己都觉得绕口。
可陈老板和他手下的人都是顶级镖人出身,跟踪个仆人而已,不太可能会被发现。
“实在是太反常了......”
梁修然还是想不通,一个人坐在院儿里的小石板凳上自言自语,“不过自从办这免费学堂以来,现在都开始有临县学子每日跋涉前来了,其实吧,搭个竹棚再请几个夫子也不是难事,花的银子并不多,我都想到平凉和茂源再开两家了......”
祁聿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中的毛笔,他在想,像庆安这样的小县,每年参加县试的学子不算多。
少时两三百,多时也不过三四百。
而眼下,有良拾墨学堂中的学子就占了近百人。
如今年关将近,一旦过了年就是县试在即。
祁聿问,“学堂里报名县试的学子多吗?”
“大半都是报了名的”,梁修然说,“没报名的多是开蒙太晚实在是没希望中的。”
“这些报了名的学子,可有再复查过他们的户籍、身家?”
梁修然拍着胸脯道,“都查过,入学时便一一核对过,确保户籍身家没问题,至于他们报名县试如何寻廪生结报,学堂一概不过问,日后就算出问题了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祁聿心底了然。
而后起身道,“问题就出现在这。”
“你做得没有任何破绽,高大人就算想抓住你的把柄也无处下手。”
“我们的学堂只做蒙学、不讲时政,不收学费、不收束修,按律无需向县学报备。学堂也不管廪生结保,即便有混进来的人假装贫困学子舞弊,对学堂也毫无影响。”
祁聿不禁在心里反问自己,可是高奎真的会任由学堂的学子们参加县试吗?
学堂的学子占比太高,即便县试主考官是县尊,他也不好明目张胆的地刷掉学堂的所有人。
可如果免费学堂的学子中有人中试,名声就会不断打响,他还怎么和萧立珩交代?
若按此番推论,高奎就一定会在县试之前有所行动。
只是,会以什么名义呢?
“少东家,除了未向县学备案、聚众讲学时政以外,《大雍律》里可还有什么办学违律......”
祁聿话才说到一半,就听到外面就传来梁府下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声——
“公子!公子!不好了!”
“突然来了一批衙役,要、要、要查封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