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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贺知言会面的那个午后,稀松平常,但祁聿后来却记了很久。

大抵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豺狼环伺、虎豹缠身的感受。

用贺知言的话说,居功自傲的又何止一人。

吕介渊和萧钺都是开国元勋,是当年雍太祖手下的军师和猛将,亦是今日新帝周身的掣肘与镣铐。

二人互不对付,却又有共同的敌人。

萧钺身为武将,不可能明着挑战首辅权威,又不愿意放下手中大权站在新帝一侧,便只能借力打力、企图一石二鸟。

他表面是在弹劾尚未站稳脚跟的革新一派,实际上却也是在借机敲打吕介渊——换言之,铜钱走私的背后,是当今朝堂首辅在撑腰。

如此,局面便复杂了许多。

新帝为了让萧立珩露出科举舞弊的证据,不好明面上站在冯宗一方,只能倒逼冯宗查案。

但冯宗查案必然牵涉吕介渊的利益,吕介渊定会从中作梗。

二人都是老臣,在朝中有各自的势力,利益一致时便共同把新帝架在火上烤,利益不一致时便互相制约。

但总归,谁也不愿意放下手中现有权力,与新帝站在一边共同对抗另一边。

因为他们清楚,一旦对方没了,新帝下一个要对付的便是自己。

新帝和革新派,就是站在这样复杂的棋局中谋求一线生机——新帝想要盛世,不想做没有话语权的傀儡,新臣想要变革,不想世家大族就此把控时局。

时至今日,祁聿才明白自己在这棋局中所处的位置,就好比在悬崖上走钢丝,一个不小心掉下去,便是万劫不复与无尽深渊。

不过,临走前他还是劝慰了贺知言一句——

“贺大人,铜钱走私案并不必急于一时。”

他之所以敢放下这话,并非是依赖自己的分析判断,而是得益于上辈子的历史记忆。

按照明史记载,铜钱走私叠加海禁影响、官员囤积白银,在明晚期造成了银荒,财政收不上税,民间通货紧缩。

彼时,美洲白银已经通过马尼拉大帆船贸易开始流入大明,时间线再往前推,1487年迪亚士到达非洲好望角,仅仅十年内,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达?伽马横渡印度洋,从此彻底打通通往亚洲的海路......而这时的大明,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肖想中。

按照平行时空的算法,此时的大雍刚处于明初。

同一时间线上的欧洲正处于中世纪晚期,距离地理大发现还有近百年之久,美洲文明独立发展,奥斯曼尚未攻陷君士坦丁堡,渴望东征大明的帖木儿会在几年后病逝,未来的海上贸易枢纽满剌加——也就是如今的马六甲,还有几年才将建国,爪哇、暹罗、占城、真腊古国林立......而大明,还是那个大明。

站在今时今日的坐标上回望历史——一切都还来得及。

......

从抚署回来后,祁聿便一头扎进学海之中。

远赴凤阳参加云衢之会的决定亦获得了所有人的支持——包括谢大儒。

时至今日,谢有良已深感祁聿此子为百年难遇的奇才,偶尔一个人假寐到深夜时,他也会觉得,或许从他当初决定游历四方开始,注定就是为了遇到一个祁聿这样的后辈。

于是乎,抱着科考要过、云衢之会也要赴的想法,几人从年关开始闷头苦学,一直学到了除夕前夜才决定短歇几日。

这日,准备各自回家过年的祁聿等人收拾好东西坐上马车,却见一个穿着粗布长衫的身影从梁府角门钻了进去。

那人大步跨上台阶,身子一扬,无意间露出了腰间的锡制腰牌。

虽然只露出一瞬,但祁聿看清了,这是庆安县衙的腰牌。

他对车夫说,“等一下。”

扬起的马鞭悄然落下,马车里,顾子澄拨开帘子看过去。

看清那个背影,他登时松了口气,“阿聿,别紧张,这是张狗旺。”

祁聿疑惑,“张狗旺不是高奎的人?怎的进了梁府?”

他进入梁府的角门乃是拾墨斋管家的住处,也就是说,他是去找梁修然的。

顾子澄说道,“少东家恐是太忙忘记同你讲了,我也是最近学得糊涂,没想起来这事儿。”

“张狗旺家在张家村最西头,和顾家村紧邻着,所以我认得他。他原本也是开过蒙读过书的人,只是后来他爹突然病死,家里只剩下他一个劳动力,也就没再读过书。”

“张狗旺他娘是痴傻的,他爹死后受到了打击,身子日益弱下去,大病了好几场,张狗旺为了筹银子给他娘治病才一直跟着王五四处抢骗。”

“前段时间你不是到抚署去了吗?刚好就是那会儿,少东家叫包子铺张老板收买了他,找了个远近闻名的郎中给他娘治病,如今他娘的身子痊愈不少,张狗旺便自愿给少东家递消息”,顾子澄想了想,“要不索性等会儿?瞧他这匆忙样,恐是有消息。”

祁聿闻言放下心来,他让车夫把马车驾到角门西侧的大树下。

几人在树下等了一阵后,果然看到张狗旺和管家前后脚出来。

顾子澄连忙跳下车,上前把管家拦住,两人小声嘀咕了几句,顾子澄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走回来。

“阿聿,张狗旺带来消息说,县试定在了二月初五。”

“上次经你那么一闹,高奎把王五臭骂了一顿,眼下全庆安的读书人都盯着这次县试,高奎不敢在县试上动手脚。张狗旺还说,萧立珩那边叫他不要轻举妄动,待府试再做打算。”

顾子澄掐着指头算了算日子。

三月初三是云衢之会,他们最晚也要在正月中旬出发,大概是等不到县试放榜的结果了。

可祁聿却被他最后这一句话拨动了神经。

府试再做打算?

难道府衙里还有萧立珩的人?

可府衙里能顶事的人拢共也就知府、同知、通判三人,排除宋洲、陆汝谦,那就只剩下......陈同知?

他见过陈景阳两面。

一次是初见宋洲时,与直接顶撞上司的赵永攀不同,他处事说话都是字字滴水不漏,另一次是下场府试时,当时赵永攀安排的巡考故意用石子砸松号舍瓦片,也是他只手帮自己接住了瓦片。

在此之前,祁聿从没怀疑过陈景阳有问题,毕竟他好像一直在暗中帮助自己,但如今看来......

他帮自己,也可能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好地去对付赵永攀。

赵永攀的背后是首辅。

他想对付首辅的人,那么他背后的......只能是萧立珩!

祁聿一怔。

所以......早在他第一次来府衙找到宋洲之时,他就已经成了萧立珩借刀杀人的那把刀......

那时夫子还没有中举,也就是说,最先引起萧立珩关注的根本就不是周砚之中举,而是他来到汉元府城坏了首辅一派中饱私囊的好事。

顷刻间,往昔种种如同倒转的画卷,一幕幕自眼前缓缓翻过。

当日的言语、神色,连同周遭的风声,尽数清晰重现在眼前......一股寒意骤然爬上后背,祁聿倒抽了口凉气。

好在先前诸多计划都是他与宋洲两人商议,陈景阳就算知道其中大概,也不见得知晓细节。且吴断山从没在陈景阳面前出现过,那么派他到凤阳暗中调查高奎身份的计划还可以照常。

经此一事,祁聿当夜便去了三封信。

第一封是给贺知言的,叫他定要查清陈景阳祖籍与过往,确认他是否与萧氏党羽有关,且要务必小心抚署内所有人,萧氏眼线遍布四处,万不可小觑。

第二封是给宋洲的,叫他尽快与贺大人取得联系,确认陈景阳此人的身份来历,先前如若有什么信息无意间漏给了他,定要提前做好准备。

第三封是给吴断山的,叫他如若前往凤阳,定要乔装打扮,宁肯走绕远大路,莫要贪图近走狭隘小路。

三封信全部飞出,祁聿忧心忡忡地过了个不安生的年。

萧立珩的势力范围远比他想象得更广,他先前实在是自大了,竟敢势单力薄地与之对抗。

只是如今再也不是后怕的时候,他必须、只能、唯有在云衢之会上出尽风头,成为整个大雍读书人趋之若鹜的关注焦点,才能为自己和周身的人带来一丝生的希望。

于是,整个春节,祁聿几乎是夜夜不合眼地读书写作,就连做梦时,也在说着梦话与人辩论,誓要争个高下。

梦话声之大,常常吵醒整个祁家。

沈氏、祁氏自是为此悬心,生怕这孩子是走火入魔了,阿枫阿竹知道祁聿这是学得太累,倒也没什么怨言,只是闷头继续睡,唯独祁明辉日日半夜蹲在墙角,拿着纸笔,听到一句记一句,边记边背。

大年初五这日,祁聿终于收到了贺知言的回信。

信是田青川亲自送来的。

他迫不及待拆开信封,先映入眼帘的是足足五张百两银票,而后才是几行端正小楷,是贺知言的亲笔。

祁聿看完,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问田青川,“上面关于陈同知的这些信息可都是贺大人查证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