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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是了,贺知言一拍脑袋,他怎么把这茬忘了。

方才萧立珩的名字一出,他的思绪就被拽着走了,却忘记问祁聿何出此言。

毕竟萧立珩官居正三品,按常理来说,再怎么样也和一个新晋秀才扯不上关系,不过......祁聿是谁呀?

这小子可是得罪人也净挑不好惹的得罪的主。

先前得罪一个六品的赵永攀,差一点家毁人亡,如今又不知怎么得罪了萧立珩,那可是三品礼部尚书右侍郎,是昭武将军最受宠的小儿子!

贺知言眸色冷了几分,“还不快说。”

祁聿顿了顿,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先前我到汉元府城赴考府试,路过大邹山曾有几个黑衣人劫了众多学子,只为了让我缺考府试。”

“但他们说官话、穿官靴,也不敢轻易伤害其他学子姓名,我一诈便炸出来,他们是京城的兵。”

“当时我便想过,以赵永攀之力不可能调得动京城的兵,按察使、布政使盘踞地方多年,也不可能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派人阻拦我备考,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按察使和布政使背后在京城的大人物盯上了我。”

“一开始我也觉得奇怪,我一个小县城出来的人怎得就会惹得京城官员盯上,后来我便想通了,粮价一事是个缩影,我一介小小草民从中作梗,不仅断了他们发民难财的路子,还是在告诉他们,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压降粮价计划实则存在很多漏洞。”

诚然这些高官有权有势,但他们毕竟来自封建王朝,没有学过西方经济学,也没有经历过现代金融社会的经济危机,自然对粮价违背计划地涨跌一事感到恐慌。

祁聿搅浑了这趟水,无异于在告诉他们,这世上能人无数,有人能既能识破他们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还能轻而易举让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

先前他不懂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如今却是又从夫子和萧立珩的事儿上重新领教了,“早先我并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我只想尽快科考,尽快功名榜上,直到那日拾墨斋少东家手底下的一名包子铺老板来信......”

祁聿把萧立珩派高奎盯梢有良拾墨学堂、当年萧立珩夺了周砚之举人之位的往事接连如实道出,听得贺知言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地跳。

后者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少年之所以如此迅速应下云衢之会,根本不是为了舆论一事,而是为了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能够保全此身、护左右亲眷无灾无祸。

“你若这样说,我便能理解了”,贺知言目光垂落,眼望着地面,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你和两位同窗既要保证考过府试科考,明辉弟又要备考院试,一行人还要一起到凤阳奔赴云衢之会......任务实乃艰巨至极。”

“银子的事你莫要担心,你只管准备云衢之会,路费、食宿本官给你解决。断山弟若愿意为本官跑一趟,我便叫他一同把你要远赴凤阳参加云衢之会的消息也告诉冯宗,到了那边,自然会有人关照你们。”

二人接下来又商讨了两个时辰,逐步敲定接下来每个计划,直到临走时,祁聿才想起来问上一句,“贺大人,您方才说萧氏党羽弹劾冯宗大人是因为办案不力?”

他原是不想打听这些的。

但既然已经决定开春动身前往凤阳,那么他大概是有机会见到冯宗大人的,索性就问了。

“是”,贺知言没打算瞒着他,“约莫也就是从去年开始,南直隶突然频繁出现大量铜钱外流走私出海,因为倭国、吕宋的铜钱能换来更多白银,便有很多看到商机的海商不断违背海禁政策,选择铤而走险。”

“此事出现后屡禁不止,邹继文便率先弹劾,后来就是萧氏一众党羽紧随其后。”

“按说制钱走私是大事,冯宗也想尽快查获解决,但无奈,大雍东部沿海地区坐落无数无名礁岛、河海交汇的小港,这些地方没有官兵驻守,海商们随时可以偷偷装卸货物,一天换一个地方,抓得了一个人抓不了所有人。”

“而且铜钱不似金银那般起眼,海商有各种夹带办法,就算被查获发现,海商也因着利润巨大愿意打点官员,很多沿海地方官、卫所、巡检司层层包庇,加之铜钱兑换白银的交易往往发生在异域,即便被抓住运输铜钱,只要数额不是非常巨大,海商也可以说只是运铜钱自用,并非换银......总之,这案子难破极了。”

“并非冯宗不想破,而是没法破,萧钺就是抓准了这一点,才敢不断上书弹劾。”说到这里,贺知言面色沉郁,一声接一声轻叹。

祁聿记得,历史上的大明也曾发生过轰动一时的铜钱走私。

先是洪武四年下令海禁,彻底切断了海上贸易之路。

后来又发行过大明宝钞,但因为没有现代银行准备金制度,导致宝钞大肆泛滥、无节制印刷,最终大幅贬值,很快就又从纸币回到了金银本位。

与此同时,由于日本、菲律宾等国没有统一铸币体系、炼铜铸币工艺不足,也就没有可信的官方铜钱,故而大明制钱在日本、菲律宾的溢价很高——也就是贺知言方才所说的倭国、吕宋。

例如,在大明境内,一千文铜钱等价一两银子,但在倭国吕宋等地,七百文铜钱就可以换得一两银子。

这之间差价巨大,利润可观,便会吸引海商冒着违背海禁的风险,把大明铜钱带到境外换取白银,再把白银带回大明境内,里外这么一倒手,七百文的成本便可带来三百文利润。

但祁聿还记得,史书上分明记载,浙、闽两省才是铜钱走私的重灾区,和浙闽相比,南直隶充其量只算得上旁支末流,为何萧钺不弹劾浙闽两省的巡抚呢?

倘若浙闽两省的巡抚也是革新派,那么萧钺大可直接弹劾他们,而不是揪着南直隶不放。

如果浙闽两省巡抚是自己人,那萧钺弹劾冯宗就等于变相弹劾自己人,那就更不可能了。

祁聿越想眉头便皱得越紧,他问,“贺大人,敢问浙省、闽省两省的巡抚是否既不属天子阵营,亦不属萧氏阵营?”

贺知言心头一滞。

“阿聿,你还是太聪慧了。”

“居功自傲的,又何止萧钺一人?”贺知言昂首望着窗外,眼底笼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色,叹声落定,他说,“浙闽两省,是首辅吕介渊的人。”

“你方才说那些京城来的兵代表着按察使、布政使背后的京城大人物,你可知道他们背后的人正是吕介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