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咎没有为难他们,不仅很快便放行,甚至还往船上塞了几条咸鱼。
说是读书人不容易,吃鱼补脑子。
众人虚惊一场,很快便到了下一个码头。几人在码头与周莽拜别,一路向东而去,与吴断山成功会合。
很快,折桅滩这段小插曲便淹没在了漫漫长路之中。
唯独祁聿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苏无咎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他一看清自己的模样便如同见了久别重逢的故人一般?
琢磨了整整两夜后,某日,一个大胆的想法自心底生出。
该不会他口中的阿谨就是......
祁聿放下手里的书,“麻烦停下车。”
“吁——”
原本两辆并驾齐驱的马车一齐停下。
周砚之掀开帘子,“怎么了?”
祁聿从马车上一跃而下,钻进了周砚之那辆车,屁股还没坐稳便问道,“夫子,你先前帮我们打官司时不是调查过我父亲的身世吗?你说我父亲的名字是阿爷后起的?”
周砚之点点头,回忆道,“是,我听李家堡的人都在传,你父亲被捡到时比你大不了多少,也就十岁左右的样子,但具体年岁没人知道,当时因为饿了太久,又在逃亡路上受了重伤,到李家的时候已经记不清从前的事了。”
“李彦老爷彼时已经中了举,家中充裕,便把这孩子捡了回来。听闻当时还遭到了江氏的反对,但你阿爷心意已决,她便不好多说什么。”
“至于李丰这个名字,就是你阿爷后起的,寓意愿他下半生能衣食无忧、丰有所载。”
顷刻间,祁聿只觉得前尘旧事忽地在脑海中旋回闪现,纷至沓来——
“你同你父亲长得很像。”
“即便你还小,身上也总能瞧出他的身形与影子。”
“这次抚署中的急事乃是皇家要事,是要我非去不可的。”
“其实我来此地还想偷偷来寻一人,可据此人走失已时隔三十年。”
“若仅凭一张三十年前还是孩童模样的画像,你可有法子寻到此人?”
“夏氏是看着你爹长大的,用她的话说,你呀,跟你爹小时候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按苏无咎的说法,阿谨若活着,如今大约四十出头,刚好是战乱年代所生之人,与贺大人要寻的人年岁差不多。
阿谨,会是父亲吗?
若是,为何苏无咎方才不直接与他相认?
若不是,为何苏无咎和贺大人都在庆安找一个年岁相似的人?世上当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
假设......只是假设。
假设父亲就是苏无咎口中的那个阿谨。
假设阿谨就是贺知言费尽心思来到朔安要寻的那人。
……真相,会是这样吗?
祁聿忍不住细细回想先前贺知言无意间透露的那些信息。
当日,贺知言对寻人一事求助于他,他猜测此人身份尊贵甚至可能有皇家血脉,贺知言对此不仅未出言反驳,反而在离别之时还在追问三十年后是否还有寻人的良方。
堂堂一介巡抚对此事如此重视,已经充分彰显了走丢之人的身份,只会比自己想象得更尊贵。
乱作一团的思绪缠在脑中,连日来的疲惫与惊心在此刻一并化作重山,轰然压垮了祁聿的身子。
病来如山倒,祁聿这一病,就是整整三日。
三日里,神志清醒的时刻屈指可数。
偶尔醒来也只是咳嗽几声,勉强撑着身子与众人说上几句话,而后就又累得昏沉睡过去。
“再这样下去可不行了,待到了凤阳得赶快找郎中”,谢叙白先前有照顾母亲的经验,此刻倒是派上了用场。
他掀开帘子问车夫,“请问还有多久才能到凤阳?”
车夫扬起马鞭,“已经在尽量赶路了,这段路不好走,最快也还得三日才能到府城。”
三日......谢叙白在心念叨着,三日不行,太晚了。
他摸了摸祁聿的额头,顿觉手心里一阵发热,又撩开帘子问道,“最近的地方可有村落?哪怕找个村子里的郎中也行,没有郎中有药也行,阿聿这样下去会受不住的。”
车夫想了片刻,指着西侧一片枯竹林,“从这片竹林穿过去,那边有个小村子,若是明日一早前能赶到,许能赶上村市。”
“我先前听大人讲过,南方的很多村子里都有村市,大一点的村市上卖什么的都有,或许也会有药材。”顾子澄说,“咱们到那去找个老郎中,先配上几副退热的药吧。”
说罢,车夫车头一调,径直冲进了枯竹林。
这长途最怕生病。
周砚之先前虽带了药,但都是不对症的,唯独谢叙白凭着经验从中选了几味去火的给祁聿喝下。
众人忧心忡忡了一路,万幸的是,他们赶到村落时刚好赶上村市开张,凑巧遇到一位游医。
游医把脉诊断后,给祁聿开了几副药。其中一副他当场用自带的砂锅煮沸,即刻让祁聿喝了下去。
汤药下肚,约莫只过去了半个时辰,祁聿竟渐渐清醒了起来,脸色也看着有精神了许多。
见药到病除,大家一路的担忧终于卸下。
谢叙白和顾子澄险些高兴得哭了出来,嗔怪着轻轻打了下祁聿的手背,“你小子,吓死我们俩了!”
祁聿嘿嘿一笑,强撑着坐起,问,“到凤阳了吗?”
“没呢,我们见你老是不好,便到了个小村子来找郎中,这里的村市刚好来了个游医做义诊”,谢叙白一边给他掖被角一边说,“你也是命大,往后可不能再这样辛劳了,离云衢之会还有几日呢,时间来得及,你就莫要担心了。”
“游医?”祁聿有些诧异,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游医到人家村市里摆摊做义诊。说着便要起身,“他在哪?我想亲自感谢他。”
顾子澄和谢叙白左右开弓,同时抬手将他按了回去,“人家早就走了,你病刚好,就老实点吧。”
……
不远处,两个戴着面纱的人藏身在枯竹林里,默默观察着马车上发生的一切。
“老大,小的不是很明白,你既然认出故人了,为何不上前去相认?”其中一人满面困惑地问。
苏无咎望着马车里的几个少年,叹声道,“你我都是戴罪之身,如何与恩人之子相认?相认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如今能暗中护他周全已是奢望......对了,小七启程去庆安了吗?”
“去了,不日便会带来祁聿一家的消息。”
“好。”苏无咎挪开视线,潇洒上马。
阿谨大哥,有生之年,我们一定要重逢......
腕力轻带缰绳,二人策马,朝着竹林深处行去——那是凤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