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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第一组的娃娃们乖乖排队不同,第二组的小娃娃眼见锅里的饴糖不够,便互相推搡了起来。

“管家叔叔,先给我兑换!”

“叔叔先给我,我手里的饴糖券最多!”

“要先来后到,我才是排在队伍最前面的!”

小娃娃们挤在一起,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退让,生怕锅中的饴糖不够分。

见状,祁聿赶忙叫人将第二组的娃娃们拉开,又吩咐管家给每个孩子兑换好饴糖。

直到又过了好一阵后,你推我搡的混乱才得以平息。

台下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学子们领悟到了这场“闹剧”背后所蕴含的道理——这饴糖就如钞本,管家是负责兑换金银的官府,祁聿是负责发行纸钞的官府,娃娃们则代表着百姓。

若钞本充裕,则信用立,天下定。

若钞本见底却仍滥发纸钞,则信用败,天下乱。

见学子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祁聿颇为满意,也适时开口道,“方才我们所见到的这幅场景,可称之为。”

“当大量纸钞如雪花般一片片无节制地撒下时,便会有聪明的百姓率先意识到纸钞会大幅贬值。”

“而当百姓们人人皆意识到钞本不足以兑换等量纸钞时,就会丧失对纸钞的信心,从而想要争先恐后地将纸钞兑换为金银,这便是我所言之挤兑。”

“究其根本原因,便在于信用。”

经此一番演示,聪明如方砺,他第一次意识到之前自己的那些畅想是凌驾于现实之上的。而在祁聿的循循善诱之下,他已能从客观规律中去理解“信用”二字。

他认真追问道,“祁聿小兄弟的演示的确颇有意思,只是我还是有一事好奇。”

“你所言之信用,从何而来?又为何会如此深刻地影响到钱法之制呢?”

祁聿微微一颔首,随后便将其中道理一一道来,“天下货物聚散、物价贵贱、民间交易,自有其中规律。”

“朝廷可以定钞法、定官价,但市井交易信实不信令,市井之间自有权衡,故而唯有民心所信才是市价之根本,这便是信用之源泉。”

方砺听得似懂非懂,一边点头,一边追问,“那这市井权衡可有何称谓?”

思忖片刻后,祁聿道,“我称之为,市场。”

“市场与官府,便如同两只手。”

“市场,为看不见的手,官府,则为看得见的手,两只手共同治理民生与食货,忽略其中任何一只手都不可。”

祁聿万万没想到,自己上辈子背了三年的高中政治经济生活,如今会在这里派上用场。关键是,这两只手的理论,似乎真的形象又有用!

因为——

方砺徐徐起身,站定后,先是对着三位山长一鞠躬,又是对着台下众学子一鞠躬,最后才对祁聿拱手道,“祁聿小兄弟年岁虽小,见识才学却远在鄙人之上,他日定能高中皇榜,成为我大雍经世致用之奇才。我方砺今日,输得心服口服。”

见状,崇正山长把头扭向另一边。

另一边的孟天曜哪里还敢继续辩下去,也连忙起身,“山长,我也认输。”

如此,这场三人之辩,祁聿不仅赢得名正言顺,还赢得大放异彩!

心性义理场的学子们就跟自己中了皇榜似的,一个个蹦得老高,欢呼着拥抱在一起。

时省更是直接一跳三尺高,将顾子澄举到了天上去,“赢了,赢了!咱们场是魁首场!”

顾子澄吃了个头小的亏,被他举到天上去也无济于事,只能在半空中蹬着腿抗议,“时省你这个疯子,赶快放我下来!”

有学子不禁感叹,“祁聿瞧着也没比刚才那批娃娃年岁大多少,怎的就能知道如此之多?神童啊,真乃是神童!”

“何止是神童?我认识一个朔安的学子,他同我说祁聿可是当地的小三元呢!”

“什么?他还是小三元?难怪这么厉害......”

“何止是小三元?我听说他还是谢大儒的关门弟子呢!我先前听一个参加过冬日茶会的学子讲,祁聿唱和对得妙极!当时有德高望重的夫子想收其至自己门下,结果谢大儒亲口承认,祁聿早已是他的关门弟子了!”

老话说的好,当你成功的时候,身边都是好人。

祁聿这一赢,先前不敢为他说话的人,此刻纷纷都站了出来。

唯有周砚之、顾子澄、谢叙白、祁明辉几人眼观鼻、鼻观心。

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只有他们四个才知道——拜祁聿所赐,谢大儒已经关了一次又一次门,为了一个祁聿连带着也收了他们四个。

得知此事后,沈观澜跳着脚,“什么,你们背着我早就拜了大儒为师!!!”

......台下太过躁动,几个山长扯着一把老骨头,嗓子都快喊哑了,众学子们才渐渐安静下来。

崇正山长皱着眉头,脸色都有些白了,他抬起袖子对着谢有良比划,“大儒,您快上来讲学吧。”

闻言,学子们才恍然想起,三人之辩结束后还有大儒的讲学呢!

别忘了,此次大儒前来,目的就是为了宣讲《人人皆可为圣人》这本新着。没成想半路杀出个祁聿,不仅抢了状元的风头,就连大儒的风头都差点被抢了!

不过说到底,大儒还是大儒。不少学子此次前来凤阳,就是为了能一睹大儒风采,亲耳听到大儒对于新着的讲学。

须臾后,台下学子们已经整理好仪容仪表,掏出纸笔,准备认真听讲。

万众瞩目之下,谢有良起身来到辩亭正中央。

他原本准备了丰厚的讲义,亦准备了许多自己亲身所历的见闻。

但不知为何,想起今日、昨日、前日种种,他忽地觉得——祁聿此人本身的存在,已是心学最有力的论据。

他轻笑了一下,丢掉了手中讲义,徐徐道:

“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致良知,知行合一,而后人人皆可为圣人。”

“祁聿之所言,尽吾所欲言;祁聿之未言,皆吾立论之注。”

“以上,足矣。”

台下的很多学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将这几句话一句句记在了自己的本上。待琢磨过来后才惊觉,这意思不就是......祁聿说的都是我想说的,祁聿没说的,都将成为我的注脚!

这这这!!

能让一代大儒给予的最高评价,也莫过于此吧!

谢有良转身问祁聿,“阿聿,关于新着,你可还有什么想要同诸位分享的?”

祁聿也有些诧异,他没想到大儒竟会把讲学的机会抛给自己。

只是,他想说的、能说的皆已说了。

在这一方云衢寺之上,他亦做了自己的圣人。

若要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

祁聿笑着摇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

台下,好不容易安静片刻的学子们,又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