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这不就是心学最好的注解吗?”
“大儒的意思不就是祁聿本人就是心学之最好的体现吗?”
“天哪,我悟了,我悟了!本心光明即是理,知行合一即是光明!”
“宋锐、祁聿......他们都是境随心转的例子啊!”
“不行不行,我要把祁聿今日,哦不,还有昨日、前日的一言一行都细细拜读学习一遍!”
“娘嘞,我不是心性义理场的,你们谁记下了祁聿所言?我愿意花一两纹银买!”
“我,我也愿意!我出二两纹银!”
眼瞅着台下的学子们已经乱作一团,几位山长也放弃维持秩序了,索性直接就地宣布闭会。
祁聿在一群学子的包围之下,又是快到了夜禁时分才摆脱众人的缠问。
至于时省与顾子澄的赌注,时省倒是言出必行,一个劲儿地拉着祁聿,硬是要将他引荐给时父,到崇正书院谋一个讲习之位。
他甚至兴致冲冲地拍着胸脯,“你若是能到我们书院来,你可就是崇正书院建院百余年里最年轻的夫子了!说出去多风光啊!”
对此,祁聿自然是出言婉拒的。
没成想那时省也是个嘴上没个把门的,逢人便说“祁聿拒绝了崇正书院讲习之位”,越传越夸张,最后甚至传成了“崇正山长求着祁聿到书院任教,祁聿也不愿来”!
一传十,十传百,连带着那些被传抄来传抄去的辩论名句,祁聿这下彻底火了!
短短一夜过去,整个南直隶,他的名字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甚至有随着状元回京,一路烧至京城之势!
不过,祁聿之所以婉拒到崇正书院任教,倒不是他觉得这个机会不好,而是因为接下来的府城科考已经迫在眉睫,他根本没打算在凤阳多待。
按原计划,云衢之会结束后他要先拜见冯宗大人,而后便要赶紧启程回庆安。
算一算时间,即便快马加鞭赶回去,满打满算也只剩下月余的时间能够闭关准备考试。
他们几个小的倒是不用担心,但二舅不行呐!
本来就是吊车尾的水平,此次赴会又耽误这么久,再不学就真来不及了!
祁聿越想越觉得糟心,干脆同谢有良和周砚之商量,“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也算不负此行,不如我们明日一早拜见完冯大人就启程吧。”
周砚之无奈地摇摇头。
他将祁聿强行按坐在椅子上,“为师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
谢有良也提醒道,“阿聿,你不觉得我们之中少了个人吗?”
祁聿被问得一懵。
少了个人?
他掰着手指头,夫子、叙白、子澄、沈兄、大儒、二舅......断山兄!
先前赴会的路上,他交给了吴断山一个任务——趁着他们几人参加云衢之会时,到凤阳的提学道去一探高奎贡册与选贡墨卷。
这个法子的确铤而走险,但若想确认高奎的选贡身份究竟有没有猫腻,必须亲眼见到贡册和墨卷方能才下定论。
云衢之会乃是盛会,届时凤阳府里的所有读过一点书的人都会前来围观,在提学道中当差的衙役们亦不例外。
这时候,一定是戒备最松的时候。以吴断山的武功,偷偷潜入进去看一眼,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如今云衢之会已经结束,断山兄为何还没回来呢?
......
与此同时的提学道。
吴断山急得直上火。
一连两次,他都失手了。
云衢之会的第一日,提学道戒备的确松懈,但好巧不巧,偏生那日提学官李舟回来了!和手下就在存放贡册档案的屋子里盘点档案!
吴断山又不能出手伤人,只得在门口旁听了半天,最后铩羽而归。
云衢之会的第二日,提学道戒备忽然严了不少。守卫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不说,守卫数量竟还较前一日增了不少!
吴断山自知没有胜算,围着提学道绕了好几圈,最后讪讪地走了。
而今夜,是最后的机会。
他紧了紧蒙面,足尖轻轻点地,脚跟悬起,身形压得极低,一步一挪,指骨一节节握紧身侧的佩刀,整个人如同融在夜色里的一道暗影。
好在今日当值的守卫不算多。
有几个昨日熬了夜,此刻已经开始眼皮打架。
眼见一个守卫正要转过身来,吴断山一个错身,一记手刀朝那人后脖颈敲了过去。
守卫身体瞬间绵软,即将倒地之时,吴断山将人接住,小心靠在墙根,使看起来就如同当值太累睡着了一般,而后一个无声箭步从侧门溜了进去。
存放贡册所在的屋子用的是官府常见的三簧锁。
从前吴断山爷爷做贼寇时,最擅长撬的锁便是三簧锁。
取一熟铁薄签,从一字锁孔探进去,依次压下里面两三片簧片,稳住簧片不回弹后再慢慢抽出锁梁,这就是吴断山从小练到大的“挑簧”功夫。
这道门里面没有单独的内闩,只一道三簧锁,不出半炷香,他便已推门而入。
接着,吴断山按照祁聿所交代的,先找到高奎选贡所在年份那一册,再按照脑海中“高奎”二字的模样开始检索。
不出须臾,他便胸有成竹地猫着身出来了。
他小心将门屋锁好,悄无声息地转身而去。
直到吴断山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无尽夜色中,屋角深处才走出两个身影。
一年岁不大的少年不解道,“大人,我们为何要大费周折地帮他?”
李舟负着手,眯起眸子,还望着吴断山远去的方向,“当年,东临书院里有一家贫学子,只因不愿意将自己的文章借给萧立珩就被打断了双腿。”
“昔日同窗好友气不过,便将这事匿名写成文章散播开来,却因此得罪了萧家,就此失了举人之位,整整十年里只能以做讼师为生。”
李舟叹了口气。
他仰头,浩瀚夜色中,众星捧月。
月亮是那样皎洁、那样明亮。
却又是那么得望尘莫及。
他回身,双手扶住少年还有些贫弱的肩膀,眸色中是诉说不尽的痛楚,“阿宝,这里无人,你便不用再叫我大人,叫我叔父便好。
“堂兄当年断了双腿也要坚持供我读书,如今堂兄和嫂子不在了,你是他们给我留下的唯一的血亲。”
“阿宝,记住,他日你我不敢做之事,如今有人在替我们做,那么便不可做缩头胆怯之辈。伴光而行,终迎天明,你听明白了吗?”
少年懵懂地点了点头,“叔父,我记住了。”
李舟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背,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兄长,十载岁月流转......
你日夜惦记的同窗如今已功名傍身,一腔赤心亦分毫未泯。
这世道终不枉我步步为营走到今日。
那被萧家遮住的天,终究是要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