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祁聿一行人几乎一宿没合眼。
众人围坐在桌前,断断续续的烛火映在每个人的愁容上。
空气一度几近凝滞。
“管不了那么多了!”祁明辉拍桌而起,抄起桌上的菜刀,“我去救断山!”
祁聿瞅了眼他那瘦弱的小身板,眉头高拢,几乎是命令的语气,“坐下。”
“......可也总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吧,万一断山兄是被抓走了,再不救就来不及了......”祁明辉人虽然是坐下了,脸上的担忧却丝毫没卸下。
半晌,祁聿起身道,“说到底夜闯提学这事儿是我的主意,我独自去找一趟冯大人,三日内我若回来便同你们一道返程,若没回来,你们便先回去。”
一听祁聿要自己留在这,祁明辉当即有些急了,“阿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就算是这院试不考了也不许你一个人留在凤阳!”
“对,这件事儿上我赞成二舅的想法。”顾子澄也跟着起身,“不能留你一个人在凤阳。”
“我觉得子澄说的对,还不如我们一起去找冯大人。”
“对一起去找......”
“砰——”
众人七嘴八舌之时,客房的门倏地被推开了。
吴断山一身黑衣,风尘仆仆地立在门外。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众人团团围了上来,扶着他的身子左看右看。
“断山兄你真的完好无损得回来了!”
“就是,你怎的去了这么久?吓死我们了!”
“呼——”祁明辉把手里的菜刀丢下,瘫软在了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
“嘘。”祁聿示意众人安静,“先让断山兄说。”
吴断山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我按照阿聿给我的年份和字样,找到了高奎那一年的贡册,贡册上的确有他的名字,而后我便又去翻了墨卷,你们猜怎么找?”
顾子澄急得直跺脚,“断山兄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吴断山这才压着嗓音,一字一句道,“那一年里的选贡里,根本就没有高奎的墨卷!”
闻言,祁聿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来。
先前贺知言曾说过,高奎是滁州人,滁州多水乡,下属好几个富庶巨镇,几乎家家户户养蚕缫丝。那时他便起过疑心,萧立珩固然胆大包天,但应也不愿随便塞个人进来给他平添麻烦。
故而他猜测高奎应是肚子有些墨水的,极有可能是过了院试后靠着捐银成了纳贡,再花银子投靠萧氏,萧立珩便帮他篡改了贡籍。
纳贡者只需捐钱便能进国子监,而选贡却要经过正规的统考。纳贡的援例文书好销毁,选贡的考试排名、保结也好伪造,唯独考场上的墨卷原件难以伪造。
所以他才让吴断山冒着风险夜潜提学道,就是为了能用最简单的方式尽快确定高奎的选贡身份究竟有没有猫腻。
如今提学道里没有墨卷,已经说明他的猜想大概率是正确的,那么后面的事情就简单许多了。不过......
祁聿有些担忧地问,“不过断山兄,你这次为何去了这么久?可是遇着事儿了?”
“嗐,别提了。”
吴断山一屁股坐下,回想起这三日来的胆战心惊,还感到有些后怕,话里话外都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第一日时确如你所说,提学道里大部分的衙役都没当值,但那日不巧,李舟也在提学道里翻东西!”
“李提学好像也是叫下人们在整理贡册,不知道在找什么,那日我虽然没得手,但多亏在门口听了一耳朵,刚巧听到他们讨论贡册的年份和位置。”
“第二日不知为何,好多衙役便从云衢寺回来了,当值的守卫又多又严,我实在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只好等着第三日最后一搏。果不其然,守卫们前一日熬了一宿,今夜刚到三更就困得不成样子,我瞅准机会便溜了进去,这才得手。”
祁聿听懂了。
确实很惊险,但他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呢?
李舟又不是第一天到凤阳当提学,怎么偏偏最近才开始整理贡册?再者,第二日为何要增加那么多当值的守卫,这些守卫们若按照正常轮班当值,第三日许还不会因为疲惫而放松懈怠。
再联想起先前种种怪异之处,祁聿不禁又开始怀疑......
难道之前一直暗中帮助他的不是苏无咎,而是李舟?
可李舟与自己无亲无故,为何要帮自己呢?
此番一趟前往凤阳,路上经历的奇事异事实在太多,还有那个半路拦住沈观澜的女子,拿走了那封保书却至今还未出手......
祁聿迷迷糊糊地在马车上睡了一觉,再睁眼时,已经到了凤阳抚署的大门。
凤阳抚署坐北朝南,高墙合围。
青砖外墙一丈八高,顶处铺筒瓦,转角设更楼,外围一圈窄浅护壕,一打眼望过去,内里遍植老槐与古柏,森森蔽日。
一个年约四十上下的男子专程出来引路,温和地笑称道,“区区一夜,祁聿公子的大名已经响彻南直隶了,我们主人今日一早便等着你们来了。”
“诸位小心脚下”,男子边走边道,“在下陆朴,乃是冯大人的幕宾。”
“承蒙主人恩惠,陆某能在抚署帮衬上主人一二,恰巧陆某便是钱谷幕,故而昨日看到云衢传抄出来的那些公子辩语时,当真是醍醐灌顶!尤其是三人之辩的第三题,解了在下多年的疑惑和心结,当时小人便想着今日定要向小公子好好讨教上一番。没想到今日一见,小公子比我想的还要年少有为。”
所谓幕宾,就是巡抚自掏腰包聘请的幕僚。譬如田青川,虽与贺知言不以主宾相称,但其所谋职位与幕宾无异。
而陆朴,就是幕宾中负责核算粮饷、仓谷、地方赋税又兼理赈济、盐银、漕项账目的“钱谷幕”。
“先前贺大人与冯大人联络,也是我与青川代为往来书信,我听说公子此次前来凤阳参加云衢之会亦是贺大人的主意,如今贺大人进京也有些时日了,不知小公子可有去信一封,将这好消息告诉他?”
打一进抚署起,祁聿脑海中就一直盘杂着关于苏无咎和李舟的种种,面对陆朴的夸赞也只是草草敷衍了事,直到听到这句话才惊觉——
“贺大人进京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