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大人,你的意思是尚书大人也......”
冯宗点点头,负手背过身道,“朝堂之上,革新派还能有一席之地、同萧氏吕氏两党争上一争,自然不是毫无准备。如今我身陷是非漩涡,但知言还尚未牵扯进来,他的不少旧友都可为我们所用,这其中就包括当今的礼部尚书司浦。”
“你只需给知言去信一封,将前因后果说清楚,莫要在信中提我或司浦任何一人的名字,他自会知道怎么做。”
“此番若真能借着高奎一案将整个萧氏一网打尽,当真是解决了天子的心头一患!”
冯宗字里行间尽是慷慨澎湃之情。他太知道新帝顶着朝堂压力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不易,更知道这其中牵涉种种是如何庞杂,现下,只需要一个口子!
只要他们能够掌握高奎舞弊的确切证据,就可以引诱邹继文出手,届时这道扳倒萧家的口子才算是真正撕开了——
那这天下读书人所日思夜想的公平,还会远吗?
那些既得利益者们拼死也要守护的旧制,还能苟延残喘吗?
......
这日午后,冯宗与祁聿相谈甚欢。
临走前,祁聿思忖良久,还是决定对冯宗说出那句他路上想了很久的话:
“冯大人,以我之庸姿本不该、亦无立场说这些,但今日相见,深感冯大人与贺大人一样都是热忱赤诚之人,小子将您二位视为榜样,便有私心,愿两位大人日后皆坦途,故而才想对您说一句,前路遍布险阻,举目望去已是绝境,再无生路,可只需咬牙多撑一刻,终有渡关之时。”
这句似乎有些不合辈分的叮嘱,不知为何从祁聿嘴中说出来,却丝毫不叫人反感。
冯宗紧紧握住他的手,眼圈似有些泛红,“好孩子,前路凶险,万望珍重。”
从凤阳抚署出来,祁聿仰头。
今日万里无云,晴空湛蓝。
来到大雍这三年多的日子里,他经历过很多困苦与绝望,但每一次上天似乎都没打算将他逼入绝境,总是给了他柳暗花明的机会。
他知道,这一次也不例外。
就在即将离开凤阳之际,祁聿收到了梁修然派人送来的信。
送信人是从淮扬来的,他说少东家正准备将拾墨斋扩张至南直隶,如今正在盘店面,他今日收到信后便一路往凤阳赶,边赶路边打听,这才在太阳落山之前找到了祁聿等人。
信上说,上次经过那么一闹,高奎不敢在县试上下手脚,前些日子县试榜单已经张贴出来,榜上有名者中有足足六位学子都出自有良拾墨学堂,其中一位是第三次赴考,两位是第二次赴考,其余三人都是货真价实由学堂免费从零开始教出来的。
要知道普通读书人家一年交给夫子的束修少说也要几两银子,这还没算上各种杂费。而今年的中榜者竟有从开蒙起就出自免费学堂的,这已经是闻所未闻之奇闻了!
收到来自远方的好消息,祁聿一行人都颇为欣慰。
“阿聿,如今在凤阳该做的事情都做了,该拜见的人也拜见了,咱们不如早些启程回去吧。”周砚之已将众人的全部行囊归置好,他看了眼天光,“来时你说要记录物价才走的水路,如今回去可莫要再走水路了。”
经夫子这么一提醒,祁聿方才想起来还有件事儿没办。
他道,“不急,还有位老朋友一直没见。”
“老朋友?”顾子澄把头凑上来,“你在凤阳哪来的老朋友?”
“好问题。”祁聿身体没动,只是眼神向身后远处的面馆瞟了瞟,“我也想知道,我哪来的这么些个老朋友。”
顾子澄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过去,方才瞧见面馆紧里头坐着个身材高高瘦瘦的男子。
男子穿着青衫长袍,手中举着本书,一边看一边吸溜着面条。但若眯起眼睛仔细看,似乎能依稀看到他手腕处有道不深不浅的疤。
他心头倏地一沉。
“这不是,这不是......”
“嘘!”祁聿示意他莫要打草惊蛇。
顾子澄赶忙压制住脸上的惊慌,用极小的声音诧异道,“这不是那日在存古堂掉书的那个人吗?”
当时那个人影消失得很快,顾子澄根本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子,但他穿的青衫很旧很旧,就如同眼前这人穿得一样,所以他才在第一眼认了出来。
然而令顾子澄没想到的是,祁聿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三个字:
“不是他。”
“啊?”
“掉书的人不是他,是他们穿了同一件青衫。”祁聿一股脑儿将面前的面条吃完,拍出几个铜板,“掌柜的,结账。”
“诶,来咯——”
其余几人大气不敢出,都在等着祁聿说些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们几个的表情太反常了,他很快便能意识到我们已经发现他了。”
“啊哈哈,这次来凤阳还真是开心啊。”谢叙白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是啊,天气真好。”周砚之擦了擦额头的汗,“大儒,你说这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是什么意思呢?”
“......”祁聿斜着眸子睨了几人一眼,“好了,都上车吧。”
“走走走。”几人乱哄哄地分着上了马车。
仍旧是来时的分组,沈观澜带着随从石头,和周砚之、大儒三人一车,谢叙白、顾子澄一车,祁聿、祁明辉二人一车。
待到人都坐齐,顾子澄掀开车帘,向后问,“断山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哦,他有事先走一步了”,祁聿也探出头对车夫道,“咱们走吧,今晚就出城。”
车夫问,“公子,今夜出城,就要到外面的枯林里过夜了,村子里没有留宿的地方。”
祁聿摇摇头,“无碍,走吧。”
约莫一个时辰后。
残阳垂野,金辉漫洒长道。
三辆成列的马车踏尘而驰,车影横斜,随着落日一同向西奔赴。
暮色一点点漫过车顶,渐渐遮住了几人的行踪。
“吁——”
一片寂静之中,忽地,马声疾啼,一黑影从天而降。
黑衣人动作干脆利落,如飞鸟掠落,衣袂还裹挟着风声。
车里正睡得迷糊的人们吓了一跳。
祁聿掀开车帘,大声问道,“谁!”
那黑影亮出刀鞘里的一道寒光,“车上金银细软尽数交出,若胆敢喊一声,刀下不留活口!”
此刻祁聿的车里只他和祁明辉两人,后者被惊醒,瞬时吓破了胆,“阿聿,快快,银子都给他。”
说着,祁明辉已经开始翻腾包袱里的碎银,正要拿钱买命之时,却听到祁聿掷地有声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胆你便杀了我!”
“阿聿!你疯了!”祁明辉瞳孔地震,连带着手上的银子都滚落在地。
话音刚落,那黑影腾空而起,刀刃上的寒光直直奔向祁聿所在的马车而来。
祁明辉一边大叫疯了,一边将祁聿紧紧护在自己身下。
双眼紧闭,屏息。
黑夜中,泛着寒光的刀自风中而来,裹挟着的凛冽杀气先一步压到身前。
说时迟,那时快——
几道装束各不相同的人影倏地从四面八方出现,丛林中,枯树后,两路侧......他们各持棍棒、短刃,向着祁聿所在的那辆马车奔来。
就在刀刃即将刺入马车帘布之时,飞扔而来的石子打得刀断了刃。
下一秒,一道白影腾空而跃,翻跳至车沿之上,空手接住那把断刀,死死将其攥在空中。
可预想中鲜血直流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苏无咎一愣。
他紧接着低头一瞧,这才发现,那刺客手里的刀根本就没有开刃!是钝的不能再钝的假刀!
只一息功夫,一只小手从马车中抓住他的脚腕。
语气得意道,“苏无咎,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