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故意引我出手?”
苏无咎愣了一瞬,再抬眸时便瞧见那个黑影已经把蒙面摘下。
吴断山动作利落地收起手中的断刀,冷笑了声,“阿聿早就发现你了,只是先前忙着各种事情,现在才抽出功夫罢了。”
祁聿从马车内掀帘而出,一屁股坐在了车沿一侧,漫不经心道,“说说吧,无咎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万籁俱寂的夜色中只听得到阵阵虫鸣。
苏无咎闭目片刻,喟叹了一声后,坐在了车沿另一端,“你聪慧如此,我便没看错人,你就是阿谨大哥的孩子。”
自打从折桅滩一别,苏无咎便派人到庆安去打听祁聿的消息。
他本以为打听到祁家的消息要费上好一阵功夫,谁成想祁聿的名字在庆安早已是人尽皆知。很快,手下人便打听到了几年前祁家与李家的那场官司,自然也随之知道了祁聿生父早已病逝的消息。
消息递过来时,苏无咎整整一夜没合眼。
对着一弯明月和一杯小酒,独自在院中坐了很久很久。
那日天色渐亮之时,苏无咎暗暗发誓,故人已经错过,故人之子万不可再留遗憾。
于是,不仅布下天网般的眼线对他们一行人加以保护,还亲自跟出了凤阳。
此刻,祁聿心中憋了许久的疑问也跟连珠似得被丢了出来,“你口中的阿谨大哥,究竟是谁?为何叫你记了这么久?再者,你如何能确定我便是阿谨大哥的孩子?”
回想起幼时的种种,苏无咎已经不知不觉地红了眼圈,他强忍着心中动容回忆道,“三十多年前,我朝开国前经历了好一阵动荡的日子,那时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战乱之下,已无人能独善其身。”
“我本是泾原省一小县的农户子,前朝皇帝为了打仗不顾生民,四处抓壮丁,连老人小孩也不放过!”
“当时家家户户都在传,凡是被抓了壮丁的男子,上了战场便是充当肉泥,要是临阵逃脱还会被当众斩首以儆效尤......乱,乱啊,那时候太乱了......
他的眼眸中泛起了夜色也掩饰不住的悲恸,“那时我家中阿爷、父兄、叔父能抓的都被抓了,母亲不愿让我再去送死,便带着我一路向南逃到了朔安,当时朔安因为地形复杂,成了几伙势力盘踞争夺的关键,但也正是因为地形复杂,我们一路躲到了大邹山中,都未再见到抓壮丁的士兵。”
祁聿之前听沈氏说起过,前朝动荡时,朔安称得上一句兵家必争之地。
雍太祖就是夺了朔安后,才一路直捣京城,坐稳了龙椅。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祁聿感叹道,“骨肉分离之苦又岂是如今生在和平年代的我们能感受到的......”
众人围坐在两人周围,无不沉寂。
苏无咎却在这时笑了。
“但阿聿,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他突然打起了精神,转过身道,“你可知道京城大名鼎鼎的昭武将军?”
好端端的,突然提起了萧钺。
祁聿下意识心头咯噔了一下,面上却没泛起任何波澜,“昭武将军骁勇善战,自然是听说过。”
苏无咎喉间溢出一声低叹,有一搭无一搭地拍着车沿的木梁,言语间尽是物是人非的感慨,“当年,昭武将军以骁勇善战而闻名,私下却也是有仁慈之心的父亲。”
“因为他的大儿子曾被敌人掠走,年纪尚小便丧了命,故而他深知骨肉分别之苦,便教手底下的士兵不可对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下手,即便是战俘,只要是老人孩子,便都要善待......正是因为他,不幸中的万幸,后来我还能与父亲团聚......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听到这里祁聿方才明白过来,为何萧钺如此宠溺萧立珩,原来里面还有这么一层原因。
苏无咎继续道,“我母亲带我一路逃到了大邹山,却因为将粮食全部留给我,自己活活饿死在了山中,那时我才四岁。”
“我被一行乞的乞丐头子捡走,随着他们四处漂泊流浪,混口饭吃。”
“也就是在这时我遇到了比我大三岁的阿谨大哥。”
三岁......祁聿忽觉哪里有点奇怪。
周砚之曾说过,父亲当年被捡来时大约同自己差不多大,也就是九、十岁的样子。但没人知道他究竟多大,因为他那时对于自己姓甚名谁、年纪多大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大三岁?你的意思是,你认识我父亲时,他还记得自己的年岁?”祁聿确认道。
“自然是记得,阿谨大哥同我讲他是路途中与父亲走散,独自带着弟弟,后来路途中遇险,在庆安悬崖瀑布处与弟弟走散,这才迷了方向,为了早日找到弟弟,便跟着老丐子们一起行乞。”
苏无咎似乎也意识到祁聿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你父亲被收养时,连自己的年岁都不记得了吗?”
祁聿无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苏无咎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句也说不出。
那个满腹经纶的阿谨大哥,后来究竟经历了什么,竟连自己的年岁都不记得了......
“无咎兄,你可否再细说说,你同我父亲相识时,父亲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苏无咎没有片刻思考,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他是个饱读经籍、胸中自有丘壑的人,他的眉宇间常带着鲜活生气,虽遇艰虞,却常怀达观,纵临困局,也不曾敛去笑意。”
“他同我讲,未来生活不论如何困顿,叫我一定要寻机会读书。”
“我饿的不行了,会去做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他便和我讲有过能改则是无咎......”
“那段日子虽短,却撑着我生活到如今。”
饱读诗书、常怀达观、眉目生气......祁聿回想起众人以往对父亲的评价,是老实、是枯槁、是不曾读书......他亦从未听母亲提过父亲认字读书的事情。
为何对同一个人的描述会差别如此之大?
苏无咎口中的阿谨,真的是自己的父亲吗?
似乎是看出了他脸上生出的困惑,苏无咎言之凿凿道,“阿聿,你未经历过那个年代,你不知道,战乱、离别、漂泊,是可以摧毁颠覆任何一个天之骄子的。”
“我见过意气风发的举人精神失常成了疯子,也见过威风凛凛的前朝官员被活活打成痴傻状,更见过曾经声名远扬的大员外被暴尸荒野......”
“当年我与阿谨大哥走散时他应是刚过了八岁,按照李家堡那些人的说法,你父亲是十岁左右被举人李彦收养的,这之中的两年我们谁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苏无咎拉起祁聿的手,死死握着不愿松开,“但你要相信我,血缘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你的五官、模样、甚至是眼神里的少年锐气,都与阿谨大哥当年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断不会认错的。”
父亲的这一生太过草率糊涂。
祁聿又何尝不想弄清楚这一切。
他顿了顿,“无咎兄,我有一法子可让你确认,我父亲究竟是否是当年与你走失之人。”
闻言,苏无咎连忙问道,“什么法子?”
“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