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言瞬间来了精神,“哦?说来听听!”
祁聿将椅子往他身侧搬了搬,说道,“大人可还记得那幅高奎查封学堂的画?”
“这我怎会忘?”贺知言冷笑了一声,揶揄道,“那画传得漫天都是,人物也甚是惟妙惟肖,可是这跟寻亲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您且听我细细道来。”祁聿说,“我父亲乃是战乱时被举人老爷收养的孤儿,一直不知身家来历,父亲生前虽有心想寻根,奈何阿爷去世后,李家人待他不好,连饭都吃不饱更别提寻亲了。”
“后来我跟着母亲投奔回祁家,母亲也一直想实现父亲的遗愿,看看能否寻到仍在世的兄弟姐妹,或者幼时玩伴、好友,也算了了父亲的一桩心事。”
“只是战乱年间走散的亲人不计其数,您也知道寻人不易,如今父亲已逝,就更难了。”
“但李家堡原先有位画功了得的嬷嬷,名为夏氏。夏氏身怀绝技,凡是你能口述于她某人样貌,她便能将这人长相还原个八九成,先前高奎查封学堂的那张画像就是出自她手。”
“后来我偶然寻到了一位父亲儿时的玩伴,就是这次护我到凤阳的那人!方才您同他打过照面的,我唤他为无咎兄。”
“前些日子他到我家中找到了夏嬷嬷,将记忆中父亲的样子口述给她,她便能画出各个年龄段、各种状态的父亲,逼真极了。”
闻言,贺知言双眸一亮。
“世间还有如此神人?只听口述便能将人画得栩栩如生,还能画出各种神态、各种岁数的?”
“小子一开始也不信,但若不信,您大可去问无咎兄,他与我父亲亦走散了有三十余年,但夏氏却能仅凭只言片语还原出一个人的相貌,绝不会有假。”
祁聿信誓旦旦地将手往桌上一拍,震得茶水从杯中溅落,“宫中应当也有画师吧?您若不放心,可以把我与王五对峙的那幅画先给画师一瞧,画师若觉得夏嬷嬷画功的确了得,您再带他来庆安,亲自见一见我家中那些父亲的画像,不就行了?”
祁聿这话说得轻松极了。
可心跳却一直在加速。
因为从前几日起他就一直在琢磨。
那个手脚俱废的人被贺大人严加看管在别院,不仅周围尽是便衣护院,田青川还时不时亲自上门探望,这就说明此人身份绝不简单。
祁聿虽不知他的身份究竟是什么,但却能料想到此人定与寻亲一事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要么,他见过当年失踪的皇子,要么,他是亲身参与过太祖寻亲一事的人。
不论他是谁,只要他看到夏氏所作画像中与王五对峙的祁聿,一定会告诉贺知言——画像上的少年与当年失踪的皇子样貌高度相似。
贺知言或许不会立刻将当年之事全貌对祁聿和盘托出,但一定会以欣赏夏嬷嬷画功为由,将那人带到无名坡。
如此,夏氏所画的那些各色各样的父亲画像,就能理所当然地呈现在那人眼前。
届时,真相就会大白。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他说的这些话其实也正说在了贺知言的心坎上。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想找到一个画功合格又靠谱的画师实在太难了。
自他奉命进京后,便交代给了田青川一个任务——每逢五、十、十五等日子,便要叫一位画师前往别院,由闻人肃口述,画师作画。
可这半年里,田青川寻了几十位民间画师,没有一人所作画像能达到闻人肃的要求。
怎么画,都画不出当年四皇子的神韵与气度。
倘若这个夏嬷嬷真的是位民间高手,或许还真能帮上大忙!
贺知言当即与祁聿立下约定,“好!多谢了!待咱们回到朔安,我便带人去无名坡拜访。”
祁聿拱手,作出一副自己只是还人情的态度,“大人帮我在天子面前打出名号,小子感激不尽,这点小忙举手之劳罢了。”
话说回来,他们此次来到凤阳的主要任务还是解决高奎案。
翌日清晨天都还没亮,冯宗便派人把二人请到了自家府上商议案情。
“德顺,将早膳送上来后便把门带上,未经准允,其他人今日一概不见。”
吩咐打点完,冯宗开门见山,将近日案情发展的前因后果简要介绍了一番:
那日,高奎准备招供画押的消息在察院上下传开,马德顺因为恰好认得察院的门子,偶然听说消息后便告知了冯宗。
冯宗受祁聿启发,让马德顺收买了府监中的禁子和医役。
医役假扮成察院中的壹号承差——也就是邹继文的心腹——到府监中作势杀人灭口,并故意与禁子在狱中聊天,透露自己是受邹大人指使而来。
高奎与邹继文虽同属萧氏门下,但彼此之间并不熟悉,更没见过邹继文手下的承差模样,故而未对此生疑。
但只是假扮成邹继文的人去刺杀高奎还不够。
冯宗要的是,高奎能当着周致远、知府的面去指认邹继文,这就需要一定的技巧——须得让高奎受到刺激后心神混乱才行。
于是,第二日他故意将所有人召至府监中,又让昨日刺杀高奎的那名医役来医治他。
睁眼看到昨夜刺杀自己的人此刻正在给自己治疗伤口,高奎一定会感到恐惧。
在这种恐惧之上,冯宗先是引导邹继文说出“高奎口供不可信”的话,再让医役明目张胆地问邹继文“既然口供无用,人是不是不用治了”,一套组合拳下来,高奎很快就会意识到,一旦自己被戴上“神志不清”的帽子,就对所有人失去了利用价值。
邹继文想弃车保车,萧家作为受益者自然不会来救他,若是他供出萧家的口供也无用,那么就连站在萧家对立面的冯宗都不会救他。
绝境之下,高奎一定会选择阵营倒戈,当着所有人的面供出幕后指使者。
如此,冯宗就有理由控制住邹继文,从而占据主动权。
至于那医役,自然是查明后无罪释放。
当高奎得知医役并非昨日杀手时,已经为时已晚,因为他已经在情急之下供出了邹继文和萧立珩,没了受萧家庇佑的退路,也只能硬着头皮和冯宗保持统一战线,指认真正的察院壹号承差才是杀手。
结果就是,邹继文和心腹双双被软禁,等候圣上裁决。
听完事情的经过,祁聿和贺知言几乎异口同声地感慨,“妙绝,实乃妙绝。”
祁聿问,“冯大人,那后来审问邹继文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冯宗重重叹了口气。
“邹继文此人无父无母,无儿无女,自打发妻去世后便一直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高奎供出他的那日,同时还供出了自家后院里藏着账簿和往来书信。”
“账簿上的确有贿赂萧家所花银两的记录,但往来书信却是和侍郎府管家的,而非萧立珩本人。”
“这点罪证,对于定萧家的罪来说,根本不足为证。而且,高奎篡改贡籍当年的提学两年前已经因病离世,当年参与阅卷的人也四散到了各地,找起来不容易。所以眼下最关键的突破口,还是在邹继文这里,只有他能吐露更多,我们才能收集更多证据。”
说到这冯宗的眉心抽了抽,“也不知道萧立珩究竟给邹继文下了什么迷魂药,他一口咬定所有罪行都是自己所为,是他想自保才派人刺杀高奎。”
“等一下。”祁聿确认道,“冯大人,你的意思是,邹继文宁愿承认自己派人去杀高奎这个不存在的罪行,也不愿意透露一个萧字?”
“是。”冯宗的回答简洁有力,双手往空中一摊,眉毛都快皱成了八字。
三人几乎同时陷入了沉默。
祁聿仔细回想着方才冯宗提到的每一处细节,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就好像......有哪个细节不太合常理。
片刻后,他猛地起身,“冯大人,贺大人,我知道哪里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