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言和冯宗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怎么说?”
祁聿却没急着将心中猜想说出来,而是反问冯宗,“敢问冯大人,昨日你同我说邹继文一生爱妻,再无续弦,是听何人所说?”
冯宗皱着眉头答,“此事并不需他人所说,邹继文爱妻乃是朝中人尽皆知之事,他出身低下,在某次诗会上邂逅了后来的妻子方芸,方芸的父亲方慎修时任青沂县知县,官阶虽不大,但多少有些朝中关系,邹继文便顺势推舟与方芸完婚,后又仰仗岳父大人的关系脉络,才与萧立珩搭上线,有这层关系在,他自然也不敢对夫人造次。”
闻言,祁聿心中的猜测更加笃定了。
他继续追问,“既然如此,事发这么多天,方慎修可派人来滁州打听过邹继文的消息?”
“这......”冯宗一时被问住,断断续续地说,“这倒是没有,青沂县在湖广省东头,与南直隶相邻,派人过来一趟的确不算难事......不过,方慎修如今年事已高,自打女儿去世后便致仕归乡多年,且此案刚出时我便去信给了青沂现任知县,他说方慎修如今身体康健,两耳不闻窗外事,过得倒也逍遥,料想与此案应没什么关系。”
一直沉默的贺知言此时冷不丁发话,“阿聿,即便邹继文与方家的关系没有表面上那么和睦,这也没什么稀奇的。”
“这世上有的是同床异梦的夫妻,自然也不缺只做表面功夫的男子,邹继文又是言官,言官最在意名声和面子,若家中不睦,会被朝中官员诟病治家无方。”
言外之意,他觉得这算不上什么奇怪的地方。
“贺大人,你说的很对,但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他和方氏关系的本身,而是......”
祁聿指尖蘸了蘸茶水,在桌案上写下一个大大的“萧”字。
“而是萧立恒此人手段狠辣,凡他用人,定不会找没有软肋的人。”
“邹继文与方氏没有子嗣,邹父邹母又早年间去世,他明面上的家人便只有亡妻的父母。”
“倘若他真的与夫人感情和睦,则不可能不代妻子赡养好父母,哪怕只是做做表面功夫,方慎修也应至少派人来打听探望一下,而非置身事外、漠不关心。”
他几乎是笃定的语气,“也就是说,方慎修和邹继文的关系很一般,甚至可以说冷漠,冷漠到昔日女婿出了事,他连样子也懒得做。”
贺知言先前长期在京任职,与远在湖广的方慎修互不相识,他随意猜测道,“那有没有可能,此人本身就不善人情世故,加之邹继文此事涉及科举舞弊,所以不愿惹祸上身罢了?”
祁聿把头转向沉默的冯宗,“这个问题就要问冯大人了。”
冯宗举起茶杯细细抿了一口茶水中的苦涩,面露几分古怪,“......的确,我与方慎修打过几次照面,他是个十分周全之人,至少......对陌生人如此。”
对陌生人十分周全,对女婿却不然?
这并不合常理。
显然,冯宗已经接受了祁聿的看法——方家与邹继文并不交好,他和方氏生前也远没有表面上那样和谐。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祁聿用指骨敲了敲桌面上已经半干的“萧”字,“两位大人别忘了,以萧立珩的手段,他会指使一个身无牵挂的人为自己卖命吗?他们之间,一定还有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
“试想一下,在什么情况下,方芸会与邹继文产生嫌隙?又是什么情况下,会让一个在官场为官了大半辈子的周全之人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这两个问题抛出来,贺知言和冯宗纷纷陷入了深思。
方芸在当地也算得上是知书达理的千金,配一个穷小子出身的邹继文可以说绰绰有余,甚至是下嫁。
难道是因为邹继文想要纳妾?
可他们二人婚后十余年没有子嗣,即便邹继文有心纳妾,也合情合理。
更何况事实是——邹继文不仅没有纳妾,就连方芸去世多年后也没有续弦。
这理应已经算得上足够体面,方慎修有什么理由与这样好的女婿撕破脸皮呢?
其实,祁聿心中有一个答案。
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促使自己克服现代思维。
方芸是古代女子,受时代所约束,她的思维一定会有局限性。
比如在古代,如果正妻无法生育子嗣,出于为家族延续香火的考虑,正妻会主动为丈夫纳妾,若妾得宠、能生育,有的男子甚至会辜负往日夫妻情分,将妾室抬为平妻。
这些在现代观念中不可思议的想法,却是封建王朝男权社会中再正常不过的。
再者,方芸还是官宦子女,更应“识大体”,为邹家香火考虑。
同为男子、同为官员的方慎修即便爱女心切、心生不满,应该也会顾全脸面,并不会真的反对邹继文纳妾或续弦。
所以,祁聿不觉得方氏父女会因为纳妾这种在古代还算合乎情理的事情与邹继文翻脸。
换言之,邹继文所做的事情,只会更出格。
祁聿试探着说,“假设,只是假设,假设方芸婚后一直无所出,邹继文一方面想要维持住自己深爱妻子的虚伪面具,一方面又不肯断了香火,两全之下,他只能偷偷养外室,与外室生育私生子。”
“但不巧,方芸发现了这一切,于是回娘家告了状。”
“但碍于脸面,她继续与他表演恩爱夫妻,方慎修也不愿自家女儿当初下嫁却落得如此下场的丑事外扬,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背地里却从此与邹继文关系转僵。”
“倘若以上假设大差不差,那么邹继文就有了被萧家拿捏的软肋,萧立珩手握着这个秘密,相当于既掌握了邹继文的名声和官途,也掌握着他私生子的小命,所以邹继文才心甘情愿为他卖命。如今被抓,官途算是毁了,但儿子却还在萧家手上,所以邹继文宁愿承认自己有罪,也不敢把萧家供出来。”
一席话说完,房间里的气压再度低了几分。
贺知言负着手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了足足十几趟后,开口道,“虽然是假设,但这个假设的确能解释得通很多事情,只是......”
“只是”,冯宗接过他的话,“只是这有些太天马行空了。也可能他们之间就是些普通的过节,或者方芸和邹继文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感情生变,不一定有我们想得那样不堪......毕竟,这完全是我们凭空猜测出来的,没有任何证据。”
“凭空?”
祁聿嘴角上扬了只一瞬,很快又冷下脸来,“不,不是凭空。”
“我说过,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他和方氏之间的关系,而是萧立珩不会天真到自以为自己能拿捏住一个没有软肋的人。”
“至于证据......”他冷笑了一声,“很快就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