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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好衣服,禁子又命几个差役弄来叠褥,铺在牢房地上。

邹继文伸手摸了下,那褥子是层层兽皮所制,中间缝了棉花,触感柔软又舒适。

以他现在的疲倦,躺下立马就能睡着。

他实在是太想、太想睡一个好觉了。

可不知为何,那几个差役铺完叠褥,竟就站着不动了。

四个差役一人站一角,算上他,本就逼仄的牢房竟然站了五个人。

“你们站在这里作甚?还不出去吗?”

“为何不说话?”

“本官在问你们话!”邹继文有些生气,“你们说话啊!”

可那四个人就像哑巴一样,面对他的质问,连嘴皮子都没开合一下,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邹大人”,禁子乐嘻嘻地过来说,“这些差役是来保护您的,从今日起,十二个时辰三班倒,您将在他们的保护下安全地度过每一日。”

“什么?”邹继文的眉毛差点没竖起来,他双手上下比划着牢房里这屁大点空间,“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铺上叠褥后他们四个站在四角,本官还怎么休息?!”

禁子环顾了一圈,牢房确实不大。

四个人高马大的差役一进来,几乎就只给邹大人留了个睡觉的地方。

在这环境下若想睡着,真真儿是件难事。

且不说这灯火通明的火把有多刺眼,就光是四个壮汉直勾勾将自己一围,就够难受的。

他在心里默默感叹,这祁聿小公子人看着不大,手段花样还挺多。

此番看似让邹大人处处都舒适,实则处处都难受得要命。

他才在这牢房里站了一会儿,就感觉眼睛快被火把晃花了。

不论是谁在这样一个时时刻刻亮着光的房间里,很容易就会丧失对时间的判断,一日两日或许还好,时间长了,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即便是想寻短见,浑身上下没有锐物,还时时刻刻有人监视着,根本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痛苦,太痛苦了!

想到这,禁子敛了笑意,“邹大人,望您理解,这也是出于对您的保护。”

说完,他手一挥,身后的郎中进了牢房。

郎中拱手,“邹大人,还请您先躺下,容我为您瞧瞧这背上的疹子。”

邹继文没办法,只好当着四个壮汉的面,将衣服撩了起来。

那郎中随意瞥了一眼,顺手将裤子也扒了下来。

邹继文卧在叠褥上,感受着四双目不转睛的目光,只感觉自己好像那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他十分别扭地呵斥,“你们四个,把头背过去!”

四个人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继续看着他。

邹继文被盯得浑身难受,开始向外面的禁子大喊,“本官治病也要有人看着吗!”

禁子的态度仍然好到令人挑不出错,“邹大人,他们是来保护您的安全的,您忘了吗?高奎大人当日还曾指认过医役杀他呢,我们这也是为了您的人身安全负责。”

“另外,他们四个是不会同您讲一句话的,他们的职责是保护您的安全,不可闲聊。”

邹继文咬了咬牙,讪讪地闭上了嘴。

也罢, 他说的也对。

萧立珩此人手段毒辣,被人盯着总比莫名其妙死在牢里要好。

如此,郎中每隔几个时辰来给他换一次药。

那四个差役仍旧每分每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叠褥固然舒服,新牢房也没有老鼠和臭虫,但邹继文却更痛苦了。

因为......他根本睡不着!!!

无时无刻不在燃烧的火把,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自己的四个人,他才在这里待了不到一日,便已经觉得头晕眼花,眼前白茫茫的都是火光。

偶尔因为太过疲倦也能睡上一刻半刻,可是每每一睁眼,眼前都是四双黑洞洞的眼睛如深不见底的深渊一般凝视着自己。

他现在才恍然大悟,在这个干净舒适的牢房里可比那个脏乱差的牢房里难受多了!

甚至......甚至有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干脆还不如死在这算了。

可是邹继文感觉自己浑身都像被抽干了力气,连咬住舌头的劲儿都没有。

想撞墙,被四个五大三粗的差役围着,更是不可能。

既然死也死不成,那便只能活着感受当下一分一秒流逝着的痛苦。

他从没感觉如此绝望过。

时间一长,原本还偶尔耍耍官威的性子也被磨平了。

他盘腿坐在褥子上,周身仍旧整洁,但双眼几乎已经快看不清了。

浓烈的火光几近快把他照瞎,脑中乱七八糟的片段回忆开始闪回,过往的功名也好,得意也罢,此刻似乎都化作了一道道火光,熊熊燃烧着,烧在他的心口,令人焦灼又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再次传来铁链的声音。

邹继文已经数不清自己几日几夜没合眼了,他抬起沉重的眼皮,使劲眯着眼才从一片刺眼的白光中看清,好像是禁子。

禁子们排成一排,每人手上都端了碗水。

只是那些水中似乎还泛着红,好像是血水......

以为自己看错了,邹继文揉了揉眼睛。

下一秒,为首的禁子就毫不客气地将他手拽到自己面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根针已经刺破了手指。

“你们干什么!!”邹继文大喊一声,下意识看向围着自己的那四个差役,“你们不是保护我吗!倒是保护我啊!”

四个差役仍然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邹继文绝望极了。

竟没忍住掩面哭了出来。

这牢中的日子简直是小火慢煮的煎熬,是没有尽头的折磨,没有尽头!

他大喊,想要起身朝铁栏杆上撞过去。

却在身子都没站直时就被四个大汉牢牢按在了地上。

他扭曲着身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任由一个个禁子上前挤他指尖上的血珠。

猩红的血滑落,刺入白茫茫的眼底,邹继文冷静下来,这才发现,禁子们似乎是在滴血认亲。

头脑瞬然清醒了大半。

不,不对,他们为什么会给自己滴血认亲?

难不成他们已经知道自己有私生子女了?

可是这么多禁子,手上少说拿了十几个碗,他哪有这么孩子?!

正想着,牢外传来几声禁子的低语——

“两血相融了!两血相融了!这邹大人还真有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