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血相融......两血相融!!
怎么可能会两血相融?
他三子两女都在萧家的手上,怎么可能会来这府监做什么滴血认亲?
邹继文脑中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又听到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
“这水有问题。”
——是冯宗的声音。
冯宗似乎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便见一禁子急匆匆端着碗泥水,从外面小跑而来,“大人,您要的泥水来了。”
随后,又是一阵捣鼓声。
空气静了片刻。
传来一声禁子的惊呼,“大......大人!您的血怎么也融进去了!”
冯宗冷哼一声,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滴血认亲的水在倒入泥水后连半柱香时间都未到,碗中泥沙便俱沉了下去,水里......这是被人加了明矾。”
“明矾......”方才端泥水来的禁子一拍脑袋,“是了,是了,我先前听断案的老知县说过,滴血认亲本就是民间不入流的法子,有心之人往水中加些明矾,血便都可以相融!冯大人,看来这是有人想栽赃陷害邹继文,那些女子恐都是受人指使才来嚷嚷着要认亲的!”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邹继文都入狱了,难道还在乎这些名声吗?”
禁子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在剐蹭着邹继文的耳膜。
指使......
受人指使......
偌大的南直隶,除了姓萧的还能有谁知道自己有私生子女的秘密呢?
好你个萧立珩。
邹继文紧咬着牙关,苍白的脸上紧皱起若隐若现的青筋,眼中的怒意几乎快要烧了起来。
这些年来,他一直把自己养外室、私生子的秘密藏得很好,除了萧立珩,这世上根本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敢如此大费周章地找来这么多女人诬陷自己!
他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威胁、警告、叫嚣!
他想用这种方式来告诫自己,此番不论受何折磨,都不能吐露半个萧字。否则,五个孩子的命......恐怕就没了。
这一刻,邹继文缓缓闭上了双眼。
一滴略显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随后,干涸的嘴角挤出了一抹阴邪的笑。
——萧立珩,你还是太小看我了。
......
“你的意思是说,你觉得萧立珩还是小看邹继文了?”冯宗一手抵着下颌,目光沉沉落在桌案之上。
问出这句话后,房间中半晌没有人出声。
是马德顺率先打破了沉默——
“祁公子,小的们按您说的去做了,禁子们也话里话外地将您先前吩咐的那些信息透露给邹继文了,可他......”尽管有些许犹豫,马德顺还是正色直言道,“可他目前为止还是没有招供的打算。”
听闻这话,冯宗和贺知言都下意识看向了地面。
是的,他们该做的都做了。
演了一出滴血认亲的大戏,甚至故意让冯宗戳穿水中加了明矾的谎言,只是为了挑拨萧立珩和邹继文之间的关系。
如今邹继文一个人被关在度秒如年的监牢中,隔绝外界一切信息,是心智最容易动摇的时候,只要稍加利用他的恐惧心理,很容易就会离间成功。
可尽管如此,还是没能撬开他的嘴。
祁聿无声地望着窗外的树杈,盯着杈尖一时有些出神。
杈尖上挂着一断了根的枯叶,在整棵树的摧枯拉朽之势下衬得格外显眼。
他问冯宗,“这三日里,邹继文可曾问过差役时间过了多久?”
“问过”,冯宗道,“打第一日起就开始问了。他在府监里本就数不清日子,火把又日夜都亮着,郎中也按我们的吩咐,每隔一个半时辰去换一次药......咱们外面实际过去了三日,估摸着邹继文得以为时间过去了将近七八日。”
“七八日......”祁聿重复了一遍,指尖轻叩在桌面上,“冯大人,我说萧立珩小看了邹继文,并非是在褒扬邹继文对萧家忠诚。”
这句话似乎点醒了良久未言的贺知言,他忽地转过身,一脸的惊诧。
“阿聿,你是故意在模糊他的时间观念?”
“高奎供出邹继文是个意外,萧立珩不可能立刻作出应对之策,但若是事情已经过了几天,他就可以慢慢想尽各种办法去威胁身处府监深处的邹继文。”
“你是想给邹继文制造出一种幻觉——他入狱后虽没有供出萧立珩,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萧立珩却坐不住了,开始用各种手段办法去威胁他。”
“于常人而言,只要感受到威胁就一定会想自保,但萧家手上握着邹家几个私生子女的小命,邹继文虽不敢在一开始就供出来什么有用的线索,但或许......”
或许之后他会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一点地将萧家那些往事抽丝剥茧般地吐露出来。
感受到背后的阵阵寒意,贺知言倒抽了一口凉气,“所以,你说萧立珩小看了邹继文,是......小看了他的......狠辣。”
“对。”
“狠辣。”
祁聿反复拿起那张方慎修写的状词,看了又看,仿佛能透过那张薄透的宣纸参透方父提笔诉状时的痛苦,“您用的词很准确,狠辣。”
他掀起眼眸,“冯大人,贺大人,您二位真的觉得在邹继文心中,那几个见不得光的子女的命,比自己的命更值钱吗?”
闻言,冯宗的身子瞬然僵住。
这似乎是他从未设想过的一种可能——邹继文抵死不吐露萧家,难道不是为了那几个私生子女的命吗?难不成......
越想,他越觉得心中冷冽。
世上怎有人能歹毒至此。
害死自己的夫人不够,难道连自己的血脉子嗣也丝毫不在乎吗?
祁聿突然轻笑了一声。
其实他在拿到状词的第一时间,就在心中盘算过时间线。
邹继文这样一个为了自私自利、一心只想向上爬的人,一个能在初识方芸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方家的资源擒到手的人,真的会因为一时的女色就迷了心智吗?
何况按照方慎修所言,邹继文包养第一个外室时,在朝中还处于末流位置,也并未受圣上重用,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外室就肯舍弃岳父大人的帮衬?
只有一件事能解释。
那就是他包养第一个外室的时间,与和萧立恒搭上关系的时间,巧妙地重叠了。
祁聿惊讶地发现,他每包养一个新的外室、诞下一个新的孩子,在朝中的位置和声名似乎就更上了一层楼。
那种巧合是很微妙的......就像,就像递给某人的投名状忽然起了作用。
要是这样,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了起来。
邹继文借助方家的关系与萧立珩牵线搭桥,敏锐地感知到萧立珩反复递出把柄试探自己,便主动与萧立珩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女子生育子嗣,以此换来和萧家势力的深度绑定。
萧和方之间,孰轻孰重高下立判。
方芸,自然也就不重要了。
既然如此,那些本就是因利益而生的孩子们,又真的值得邹继文为萧立珩搭上自己的这条命吗?
想到这,祁聿轻轻摇了摇头。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十分轻巧的敲门声,和一个刻意压低的试探声,“冯大人,贺大人——”
“府监来报,邹大人点名想和您二位见一面。”
“说是......有线索想招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