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刀疤脸神秘兮兮地走近陆汝谦,耳语了几句。
“知道了,下去吧。”
陆汝谦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
堂下李、祁两家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叹气,就连外围看热闹的百姓也跟着骚动了起来。
发生什么了?
县尊大人竟这样叹气?
这次陆汝谦没有制止堂下的窃窃私语,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重开口道:
“本官方才得知一噩耗。”
“你们堂下双方可做好心理准备了?”
祁聿稍稍抬头,瞧向一脸悲壮的陆县尊,心道这县尊演技好一般。
当然,李家人是看不出来的。
在普通百姓眼中,县尊就是天大的官,谁能正视县尊都已能称得上一句不畏官威了,更别提像祁聿这样在心里大肆蛐蛐。
江氏心虚地跪在地上,背上冒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难道是族长包庇李家之事被发现了?
还是她强迫村民按手印作伪证露馅了?
好在县尊接下来的话让她松了口气。
陆汝谦道,“你们双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道,本官便派人前去走访打探,谁知前去李家堡的差役刚才来报,李丰之墓竟被猖獗狂暴之徒盗掘!”
话音未落,祁氏当场悲痛难忍,唇色发白,满面惊恐,险些晕了过去。
祁聿连忙扶住母亲,与沈氏一同搀着她。
差役端来茶水,陆汝谦赐座,让手下将其扶至堂侧。
见状,方才还松了口气的江氏即刻戏精上身,也开始大声悲嚎了起来。
她手敲地面,掩面痛哭:“我儿啊!你怎么这么可怜!入土也不能为安!!”
“是不是你泉下有知,知道娘受了委屈啊?!”
混乱之际,陆汝谦顺势道:
“常言逝者为大,入土为安。既然你们双方都认为自家才是对李丰及其儿子阿聿真心实意之人,那本官便判你们分别出钱出力如何?”
他状似深思熟虑后,拍响惊堂木,“江氏李家,差役来报,你们家良田数十亩,青砖大瓦房五间,故而本官判你家为李丰修缮墓地,出白银五两。老大李稷二两,老二李耕二两,江氏一两。”
“无名坡祁家,差役来报,你们家田产六亩,土坯茅屋三间,故而本官判你家为李丰修缮墓地出力。祁氏出主力,祁家其余青壮年劳动力可自愿辅助。”
“至于孩子归属,待李丰墓地修缮结束,本官择日另行宣判。”
江氏瞬时懵逼了。
不儿,这合理吗?
她是来勒索别人的,不是被别人勒索的!
俩苦力没要回去就算了,赔偿金没有也就罢了,怎的还倒贴进去五两银子?
她连忙叩首,悲痛道,“请县尊大人明鉴!前些日子府试开考,民妇为供养两个儿子读书,家中早已无现银,只靠着余粮度日!实在拿不出五两白银啊!”
“哦?”
陆汝谦余光瞥过她头上那根锃光瓦亮的银簪,语气拉得悠长,“这样啊......”
思忖片刻,他道,“既然如此,那便祁家出钱,考虑到祁家实际情况,一下子拿出白银五两并不现实,本官可无息借你们五两,只需每月还两钱直至还清。”
“李家自述没钱,那便出力。李稷、李耕出主力,江氏为辅。”
“届时本官将派几名差役监督你们双方出钱出力,你们觉得如何?”他将话柄抛了下去。
江氏一听更不干了。
出力?
那岂不是要抬尸挖坑?
光是想想那场面那味道,江氏已然要呕出来了。
别说李丰不是亲生儿子,就算是亲生的,她也忍不了啊。
“县尊大人!”江氏忙不迭地又是一个叩首,“县尊大人请明鉴,民妇年迈,平日连长时间久站都会头晕目眩,更难去做那修缮墓地之事了啊!”
祁聿鄙夷地瞧了眼她那满面红光的脸,明明体格看着比他还强健,哪里像她说的那般虚弱?
再者说,他阿爹李丰的墓根本都没进李家的祖坟,值钱的陪葬更是一件没有。
哪个盗墓贼眼拙,放着达官贵人的墓不盗,专门跑到李家一个养子的墓前挖掘?
此事多半是陆汝谦有诈。
然而当着大堂之上,他无法将真相告诉祁氏。
祁氏在竹椅上歇息了一会儿,自觉身体好些便又跪回堂前。
她双手交叠,恭敬叩首,声音虚弱却十分坚定:
“回县尊大人的话,我祁家虽三代贫农,但并非无情无义之辈。”
“亡夫李丰生前待我不薄,待祁家亦不薄,如今逝者如斯却无法安眠,我祁家人定不会视而不管。”
“若能得县尊大人首肯,民妇愿出钱出力,将亡夫之墓修缮完毕。未来不论何等艰难,定按时将五两白银按时归还。”
说罢,祁氏又是一恭敬叩首。
这时立于堂侧旁听许久的沈氏也向前迈出一步,跪下磕头道:
“民妇沈氏乃无名坡祁氏之母,女婿李丰生前淳朴善良,不仅待祁家人很好,还为我们留下阿聿这样可爱的孩子,民妇愿代祁家其他不在场之人向县尊承诺,我祁家愿意出钱出力,将李丰之墓修缮完毕。”
此情此景,双方谁为真心谁是假意,早已不言而喻。
只可惜那江氏还在为自己甩掉了包袱而窃喜,一副虚伪的嘴脸道,“民妇以为祁家此法可行,到时民妇也会让两个儿子前去帮忙!只是李稷李耕两兄弟都是读书人,手脚不利索......”
“砰——”
陆汝谦手中的惊堂木重重落下,发出一声震响,吓得江氏声音愈来愈小直到闭上了嘴。
“大胆民妇!”
“事到如今还在狡辩!”
方才还和颜悦色的县尊此刻面色倏地一沉,威严的面庞在光影衬托之下半明半暗。
江氏跪在地上的腿忍不住地抖了起来,“民、民妇没有狡辩......”
“来人!将此人押下去,用刑!”
“民妇所言句句属实......!阿稷,阿耕,你们救救我!”
李稷李耕二人此时已经吓傻,僵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完全顾不得江氏的哀嚎。
陆汝谦厉声呵斥道,“句句属实?”
“本官已派人查明!你私下以二两白银贿赂李氏族长,串通其他族人同作伪证,可你不知李家堡中有不畏强权之人愿意出言作证你江氏过往对李丰的种种恶行!”
“本官以计策试探你们双方,祁家穷苦却愿意为李丰出钱又出力,你们李氏族人众多却连最简单的出力都不愿意!孰真孰假本官难道还不分辨不出来吗?”
计策?
合着根本就没有盗墓这一回事呗!
江氏闻言肠子都要悔青了,她万万没想到这竟是县尊用来试探的计谋!
只因她并未将李丰埋入有族人看守的祖坟,只是将其草草埋了立于村边树林中,所以才信了县尊的话。
她紧咬牙关,“民妇说的全都是实话!请县尊大人莫要听信小人谗言!”
“事到如今还不认罪,罪加一等!来人,给她上拶子!”
拶子是刑讯时最常见的夹手指刑具。
五根木条被绳索拉紧,轻则软组织挫伤,重则关节骨折。
刀疤脸二话不说就给她套上拶子。
眼看手指已经被强行放入木条凹槽处,江氏终于浑身瘫软了下来。
她颤着声道:
“我招......”
“我全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