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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陆汝谦的妙计之下,江氏将过往打骂李丰一家三口之事全部交代清楚。

然而大雍律中只对孩儿对父母不孝等情形有相关规定,却没教各级官员如何应对父母虐待孩子这种情况。

以及虽然江氏有错,但李丰的命的确是李彦当年救下的。

没有李丰便没有阿聿。

如今李丰已去,他可以判祁氏从此与李家断绝关系,却难判阿聿这孩子随母亲一起离开。

可若将其留在李家,江氏必然不会将读书的机会留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孙子。

陆汝谦是个惜才之人。

尤其是像祁聿这样天赋异禀、早慧过人的孩子。

自永绥元年间,天子便下发诏令,命各级官员在大雍境内挑选聪敏超常的孩童,这些被选中的小神童可以共同到官家指定学院读书念字,常被坊间称为“翰林院秀才”。

最重要的是,表现突出者小小年纪便可获得面圣的机会!

倘若哪位官员推举的神童能获得天子赏识,那便是大功一件,也会在官场上小小扬名一番。

思及此,陆汝谦开始绞尽脑汁。

他脑海中一篇篇翻过过往庆安县的卷宗,试图找到些参照之法。

然而待他将近十年的案子都想了一遍,也未曾找到可以借鉴的判决。

就在此时,下方人群中一男子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李丰太惨了!过得还不如别家赘婿呢!”

周砚之躲在人群中,活脱脱一个八卦老妈子,逢人便道,“李丰过得还不如赘婿!”

赘婿?

陆汝谦的薄唇一张一合,反复念叨着这二字。

赘婿......有了!

他拍下惊木堂,问道,“沈氏,当年你女儿出嫁,李家给了多少下聘礼?”

沈氏老实答道,“回县尊的话,当年李家老爷子给了我祁家五袋白面、一头老黄牛、一箱枣子。”

“我祁家穷苦,只返回去衣、布、镜三样嫁妆,以及一箱花生、一箱枣子。”

陆汝谦了然,继续问道,“本官倘若将阿聿判给祁家,则你们祁家理应退还聘礼。”

“聘礼退还后,你们便可挑个婚丧嫁娶的吉日将李丰之墓迁至祁家祖坟,寻好媒妁作证,重新拟定婚书,将李丰正式入赘至祁家。”

“待一切妥帖后,方可带着阿聿及证明材料到县衙登记,找本县胡县丞更改姓氏。以后阿聿便交由祁家抚养成人。如此,你们可愿意退还聘礼?”

沈氏想都没想,立刻答道,“民妇愿意。”

祁氏亦感恩叩首,“民妇谢县尊大人。”

祁聿也跟着叩首答谢。

陆汝谦瞧向面色煞白的李家人,正色道,“虐待祁家之事暂且不论,光凭作伪证、串证词这一条便可治你们欺下瞒上之罪!”

李稷李耕跪在堂上瑟瑟发抖。

一旁的江氏早已放弃抵抗,被吓得已然失了魂。

“本官就判你们将祁家所退聘礼折现一半白银,为李丰迁墓出资。同时念在江氏年迈、伪证尚未造成严重后果,本官就判处江氏杖二十,由儿李稷李耕各代为受刑杖十,你们可有异议?”

江氏闻言,连忙磕头谢罪,“谢谢县尊!谢谢县尊大人!”

随即,刑签掷地。

皂隶迅速上前,将李家俩兄弟俯卧按倒在刑凳上,束其手脚。

陆汝谦朝行刑皂隶递了个眼神,他们手脚便慢腾下来,手下留情并未重打。

然而即便是这样,大堂之上仍然传来一声声凄惨的惨叫。

不乏有周围的百姓小声道,“这江氏这样可恶,就这样放了她?”

“就是的,作伪证串供都是她指使李家那俩儿子的,就算年迈也不能倚老卖老吧?”

祁聿虽听见了众人的议论,但并不和他们想的一样。

做官,讲究的是恩威并施。

陆汝谦表面上放过江氏一马,可实际上却是给了她更大的惩罚。

李稷、李耕一向听她的话,然而经过此次挨打,必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对她言听计从。

没了两个儿子的支持,江氏一个老妇人再如何也掀不起风浪。

何况这种李家内部分裂的局面实则对祁聿更有利。

如果按部就班打了江氏,万一差役一个手重打死了人,又或是江氏仗着年纪大碰个瓷,那才真是打不着狐狸还惹一身骚。

他不禁在心中暗暗感慨,没点城府必然是无法做出如此判决的,陆汝谦不仅能明察案情,还深谙为官之道,实乃能人。

杖毕。

李稷李耕二人扶着屁股从刑凳上蹒跚着下来,江氏想要上前去扶却被两个儿子一把甩开。

“退堂!”

伴着一声声“威——武——”,陆汝谦背着手起身。

正当准备离开之时,人群中一个不停跳脚寻摸着什么的身影惹了他的注意。

伯渊兄?

平时对他索要藏书爱搭不理的堂堂文渊阁东家,今日竟有空来他这县衙看热闹了?

陆汝谦冲刀疤脸招招手,命其将温伯渊带到后堂来。

温伯渊热得大汗淋漓。

他近日打听到拾墨斋竟出了那本他当初婉拒的《射雕》,悔得肠子都扭到一起去了。

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

派人把文渊阁快翻烂了,才找到那天被自己随手丢掉的“名片”。

一找到上面的地址,他便叫人快马加鞭往无名坡赶,谁知到了无名坡后,家中只剩女眷。

再一打听,才知墨樵小作家本名祁聿,此刻正随母亲在县衙打官司。

于是他当即调转马头,又一路颠簸往县衙赶。

等他到时,正看见李家两兄弟挨着屁股板子,祁聿在堂侧捂着嘴偷乐。

奈何堂下围观众人实在太多,他挤破了头都没挤进前排。

因此当身材壮硕的刀疤脸迈着笨拙的步子向他伸出援手,温伯渊想都没想就隔着人群伸出了胳膊。

然而也就是在这时,祁聿笑得满脸灿烂,牵着母亲和阿奶的手从大堂对侧和他擦肩而过了。

一个转瞬间,那灵活的小身影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唉!!”

温伯渊气馁的跺了跺脚,一屁股坐在后堂的梨木椅上,眼神中透着幽怨。

陆汝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将手下提前备好的红豆奶茶递上前去,阴阳怪气道,“堂堂文渊阁东家今日怎么了这是?屋顶着火了?”

“说吧,来我这小破县衙找我有何贵干?”他端起奶茶品了一口,只觉浑身舒畅。

温伯渊怒拍桌案,怨声载道:

“谁说我是来找你的?!”

陆汝谦有些惊讶,又十分无辜:“不是来找我的?那你来这县衙作甚?”

“我是来找方才堂上那个小男娃的!”

“祁聿?你找他作甚?”

温伯渊有心和他解释,却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急得满头冒汗。

陆汝谦还极少见到沉敛泰然的温伯渊因什么事儿急成这个样子。

“那小子就住在无名坡,你随时可以过去找他,无需急于一时。”

他安抚道,“伯渊兄,我手中有一本极为罕见的惊世之作!且不是出自你们文渊阁定下的名家,我保你看了会如获至宝!”

陆汝谦脸上洋溢着笑容:

“怎么样,要不要共同鉴赏一番啊?”

陆兄向来喜欢舞文弄墨,对话本文集更是嗜之如命。

能让他夸下海口之作必不会差。

温伯渊闻言心情好了些,暗暗劝慰自己世上又不是只有《射雕》一本佳作。

他恢复以往的稳重,“莫啰嗦,拿出来看看。”

陆汝谦不带犹豫的“啪”一掌,从身后掏出几本小薄册子拍在案桌上,一副毫不吝啬的大义凛然模样:

“看!”

温伯渊迫不及待瞧去。

薄册封面上赫然几个冷冰冰的行书大字——《射雕英雄传》。

他两眼一黑,险些气晕,“腾”一下从梨木椅上坐起:

“陆汝谦!”

“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陆汝谦错愕地看着气恼的温伯渊,一头雾水,“怎、怎么了?”

温伯渊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

“这《射雕》你可知是谁写的?”

“谁写的?”

“就是你刚刚放走的祁聿!”

这次换陆汝谦拍案而起了。

一双大掌落在桌子上发出声重响,他猛地起身大叫道,“你说谁?!”

温伯渊指着他桌上的红豆奶茶,幽怨十足:

“还不止呢。”

“你看的话本,你喝的奶茶,都出自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