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修然走后,祁聿将银票交由沈氏和祁氏保管,便上了牛车。
几人再次回到周家,因休沐日得了谢有良的指导,对张景书的文章已然有了新的理解。
于是,周砚之便将这周的任务定为“仿写”。
他用笔杆点着桌案,“仿写的目的并非要你的文章思路和语言同提学官一模一样,而是要在仿写的过程中去体会提学官的核心观点与逻辑。”
“当然,能学会一些他的语言也并无不妥,你们可参照谢大儒的仿写,在此基础之上将自己的优势与谢大儒的文风、张景书的观点相互糅合,最终形成一套自己的文章体系。”
院试考两场。
正试乃是四书文一篇、五言六韵诗一首。
复试则是四书文、五经文、策论各一篇。
若是平常而言,正场的四书文乃是最重要的,可从张景书的个人经历与文章风格来看,他也许对策论更为看重。
看重策论的提学官是极少见的,因为大部分提学官都是身处“象牙塔”的读书人,且院试需要巡至各个府城,提学官们舟车劳顿大多十分疲惫,能愿意仔细批完正场的文章已是不易,鲜少会有提学官愿意再花费大量精力去判复试的卷子。
但谢有良明确地在批示张景书的文章时注明:此人的文章虽文采略逊,但读来有种史诗感,乃是经世致用之才。
这就意味着,他们不光要埋头写文章,还要想法子了解当朝时政要闻与民生治理。
前者或许可以通过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反复练习达到,后者就比较困难了。
谢有良和周砚之都没有官场经验,宋洲、贺知言虽有,却也局限于朔安本省。
张景书乃是从锦川提任此地的,锦川商贸繁华、农业发达,其中治理的繁复之处并非几人仅仅坐在课室中凭空想象就可以领悟的。
然锦川山高水远,也不太可能去实地考察。
如此,谢有良便在最后一页的批示上提出了几点备考策略:
其一,定要熟读《雍实录》、《大雍会典》等书籍,可向巡抚大人借阅京中邸报,了解朝中政务。
其二,可多至朔洲汉元等交通便利、信息畅通之地,到茶坊等多士子聚集之处与他人互换消息,了解各省省直的风土人情、农田水利、赋税徭役云云。尤其更要了解张景书出任知府期间的系列举措。
其三,多多参加文人集会、诗会,结交有识之士,形成自己的人脉圈层,拓宽信息渠道,亦是为日后铺路。
当然,谢有良说了这么多,还是在最后一句写道:
举世人生何所依,不求自己更求谁。
说白了,不论是科举还是为官,求人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向内求己、脚踏实地。
待到了乡试、会试,更有大批学子将时间花费在与人搭桥牵线、觥筹交错之上,却忘了读书本就是一人一书即可之事。
谢有良想告诉他的是,院试若想中试,不可闭门造车,亦不可本末倒置。
一步一个脚印,有计划地到世间看一看、听一听,便可作出如张景书那样的文篇。
如此,几人便按照大儒指出的方向,勤勉加练了许久,每隔五日便回无名坡请谢有良批示。
不出一个月,待谢有良再次拿到几人的文章时,便发现祁聿和顾子澄已有了飞速的进步。
祁明辉的文章虽不如二人言之有物,但是遣词造句相较于自己之前也有了不小的提升。
谢有良先将祁明辉和顾子澄的文章批示完,最后才拿起祁聿这篇。
反复端详揣摩,却不知从何下笔批示。
如今来看,此子的确有着远超常人的天赋。
这种天赋不光在于他能有自己一番独到见解和文风文才。
因为所有年少成名的神童一向如此——一枝独秀、自成一派。
然而祁聿却和那些自视甚高、刚愎自用的神童不同,他虽对很多事情持自己一番态度,但又能在许多方面学会博采众长。
唯有这样,才不会有江郎才尽的那一天。
这才是让谢有良觉得此子更为难得之处。
如今读来祁聿写的文章,他已然觉得这文章在语句风采上没有任何可再精进之处。
若还想进步,就得走出课室,到这大千世界广闻广识,方才能继续进步。
谢有良突然想起自己前不久刚收了一张请帖,是邀请自己到一仿古的词牌唱和之茶会上当评者。
所谓的词牌唱和,就是仿照宋朝时的词人,以同一词牌、同一主题作词,文人们借此比拼才情。
当然,这种茶会都是有极高的门槛的。
普通的读书人和备考学子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接触这些,就连中了举的举人也要看你名声是否远扬、家世是否显赫。
换言之,比拼才情是假,名流集聚是真。
不过对于谢有良这等人物来说,此类请帖就如同厕纸一般。尽管他早已对外声称不参加此类茶会诗会,仍有大把的人想尽办法将帖子递到他跟前。
谢有良翻腾寻摸了好一阵,才在一本书里找到了被他随手一夹的请帖。
打开一瞧,举办地正巧就在汉元府府城,从庆安出发,五天足矣。
虽然他对这种茶会不感兴趣,但对于祁聿等人来说,这可是个极好的机会。
谢有良思量再三,还是敲开了祁家的门。
此时祁聿正和顾子澄互相考察对经文的背诵,周砚之在一旁研读张景书的文章。
沈氏、祁氏为了不打扰几人学习,每周休沐日的时候就一个挤到祁明远家睡,一个挤到小客房睡。
夜已深,谢夫子突然上门,三人都有点意外:
“谢夫子,您怎么来了?”
谢有良将自己批改完的文章分发给他们,因祁明辉和老婆孩子住一起,周砚之便代为阅之,感慨道,“还是夫子的批示经得起推敲,处处都是一针见血。”
顾子澄也对自己的文章批示很是认同,“经夫子这样一改,果然读起来酣畅淋漓了许多!文风都上了一个台阶!”
祁聿却十分不解,他望着除了两个“不错”以外空空如也的文章批示,困惑道,“夫子,怎的我这篇文章没有批示呢?”
谢有良道,“这便是我深夜上门之意。”
“如今你的文章词句本身已改无可改,唯有打开眼界才能继续进步”,他拿出请帖,交到祁聿手上,“你们可愿意同我一道去府城,参加这仿古唱和的冬日茶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