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循声回头望过去,赫然发现拍手叫好之人正是怀诚书院的堂长张俭。
在书院之中,堂长之位仅次于山长,具有充分举荐、准许访学的权利。
张俭原本随山长在经世时务场,因临时有事外出片刻,再回来时刚好撞见祁聿在辩亭之上有条不紊地回应宋锐的问题。两个回合下来,二人的互辩甚是有趣,他竟不知不觉地看完了全程。
听到宋锐在祁聿一席话后,也能抛下脸面当众求学,他深受触动,索性便站了出来向宋锐抛出了橄榄枝。
而愣在原地的宋锐,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先前所苦苦追求的,如今却因为一场他所不齿的心学辩论而成真了。
心即理,心外无物,境随心转......他不可置信地望向祁聿,眼神中既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恩,亦有震撼与错愕。
难道这便是心学的力量吗?
祁聿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平静道,“宋锐,这并非心学本身的力量,这源于你抓住了机会,敢于第一个向我发起诘难,也源于你先前对云衢之会的刻苦准备,你是自己的圣人。”
见宋锐还眼含热泪地杵在原地,他又调侃道,“怎么?如今你所求之物已近在眼前,还不快谢过伯乐?”
经他这么一提醒,宋锐连忙整理好思绪,向张俭行了个恭恭敬敬的拜师礼,“谢夫子予我求学之席位,学生拜谢夫子!”
其实,内心澎拜的又何止宋锐?
此情此景,令祁聿不禁想起——
正史中,阳明先生半生向外求索,格竹苦求,屡遭困顿,直至触怒权贵,受尽廷杖,直面生死,终于在龙场绝境中一朝悟道。
从此一夜彻悟,方觉圣人之道,吾性自足,此后便再无败绩。
他带兵剿匪,平定宁王,论辩碾压当世大家,当世名臣皆出自其门下——欧阳德、邹守益亲承其教而至公卿,徐阶、赵贞吉私淑其学而立于内阁!
从前半生那些求而不得的,如今已能信手拈来。
但那些“末流”“异端”的声音消失了吗?
没有消失,但那又如何?
不再求于外物,便是不再囚于外物。
吾性自足,故而吾一人知行合一,足矣。
对于宋锐来说,云衢就是他的龙场,云衢之辩,就是他的龙场悟道。
在场的学子一个个的都看呆了。
此后虽还有学子发起诘难,但再不复来势汹汹之势,反倒更像是在真诚求教。
学子甲指着岩中一刚出芽的花骨朵问,“若如你所说,天下无心外之物,那花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又有何关系?”
祁聿答,“眼开则花明,眼闭则花寂。”
学子乙又问,“那如何才能称得上知行合一?”
祁聿又答,“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
学子丙还问,“承认私欲,与成圣之间的关系何在?”
祁聿还答,“人须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能成己,便能成圣。”
学子丁继续问,“可读书入世,终究要经世致用,好比剿贼,难道不用考察山川地形、贼巢虚实?这些不皆是外物?”
祁聿继续答,“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外在万事万物,尚可以考究,可自身心中私欲杂念,才是最难克治。”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学子敞开心扉向祁聿求教。
自朝至暮,昼尽夜来。
独独针对祁聿一人的发问,便从旭日初升问到了残阳沉落。
肚子饿了,便有学子到外面市集上买了包子边吃边听,山间冷了,便有学子取了袍子褥子裹在身上,日光没了,便有学子从外面取了火把照着。
一众听者皆心神激荡,竟无一人愿意离去。
莫说心性义理这一场的学子了,就连治学修身与经世时务那两场的不少学子也跑来蹭着听祁聿解惑。
大会刚进行到第二日,其他两场的学子弃本场辩会于不顾,跑来听某一人辩论,这还是三十余年来从未有过的盛况!
一时间,满山座无虚席,只听得虫鸣鸟叫与祁聿论道之声。
亭上的谢有良足足坐了八个时辰,忍不住在心中吐槽,这会还要辩到何时!
坐在他身旁的崇正山长也受不了了,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哪里受得住这样熬?奈何作为主盟书院的山长,他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断学子们求学的热情。
不想这一辩,直接辩过了夜禁时分。
困了的学子索性原地倒头就睡,不困的便趁着机会拉住祁聿问个没完,直到五更三点晓钟敲响,夜禁解除,众人才纷纷下山回去补觉。
鉴于这三十余年来的头一遭,崇正山长破天荒宣布,将第三日的三人之辩延迟至正午再开始。
得益于三人之辩延迟,祁聿几人也撑着疲惫的身子回去补了个觉,睡到翌日太阳高悬后,才勉强打起精神,背起行囊往云衢寺走。
路上,周砚之忍不住感慨,“阿聿,我等光是在台下听了一夜都觉得身子要散架了,你在台上对答了整整一日一夜,竟也撑得住。”
顾子澄边笑边往嘴里塞了个包子,鼓着腮帮子鹦鹉学舌道,“那时省不是说了吗?崇正书院的夫子可不是谁人都能当的!他也得有这个资格才行~~”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引得众人一个个捧腹大笑。
唯独祁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时省?什么夫子?”
他这一问,众人这才想起来,被当成赌注的当事人还对赌局一无所知。
谢叙白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然后就把昨日与时省对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闻言,祁聿糟心地睨了一眼顾子澄,“顾子澄!你又赌?”
顾子澄委屈巴巴地咽下嘴里的包子馅,“那我不是也没赌输过吗......他是新科状元,那大儒还连中三元呢,你是大儒的学生又已经中了小三元,那说不准你以后能连中六元呢......谁让时省出言不逊在先的,我就是看不得他说你嘛......”
正嘟囔着,顾子澄忽然觉得刚刚身侧窜过去了个有点瑟缩的身影。
那身影大步往前走,似乎在躲着什么。
他细看了两眼,很快便认出来,大声道,“时省!你躲着我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