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澄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嗓子直接吸引来了路上不少目光,让时省有种做贼被当场逮住的感觉。
“我急着去占座不行吗?”时省心里发虚,嘴上却硬得很,“辩会还没结束呢!今日下午新科状元可是要来的!我昨日听经世实务场的学子说,昨日状元郎辩得那叫一个精彩,许多学子都当场带着纸笔,一边听一边记呢!”
昨日经世实务那一场的确也辩到了很晚。
但再晚,也没有晚过夜禁。
而且到了太阳落山后,已经有不少学子从状元那里被祁聿吸引过来。要知道那可是状元!祁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秀才,能将学子从状元身下吸引过来,含金量已经不言而喻。
时省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昨日一整天都在场,自然也听到了祁聿论道的内容,他的内心又何尝不受震撼?只是不肯拉下面子承认罢了。
顾子澄还想上前与他掰扯,却被祁聿一把拽了回来。
祁聿跨步上前,彬彬有礼地拱手道,“时公子,昨日赌约都是我挚友的玩笑罢了,我一届秀才自然是与状元差得远,还请见谅。”
见祁聿这般谦虚,时省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反而心里为自己方才趾高气扬的态度有些羞愧。
他支支吾吾憋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了几个字,“你心里清楚便好!”
祁聿未再与他多做纠缠,拱手示意后便拉着顾子澄要走。
谁料他都已走出了好几步路远,又听到后面传来时省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扭捏——
“本公子也不是输不起的人!你若真赢了,我定会让我爹到山长那里给你求一个讲席!”
顾子澄撇了撇嘴,小声呢喃着,“切,这人可真口是心非。他分明也期待你赢的,你若是赢了,整个心性义理场可都跟着沾光!不过阿聿,你对他态度那么卑微作甚,他又不是状元......”
“你还知道你赌的是状元!”祁聿肃声道,“我问你,状元是谁点的?”
“状元过五关斩六将,自然是当今圣上钦点!”顾子澄话音刚落,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阿聿,你的意思是......”
祁聿无奈地摇了摇头,尽量压低声音道,“和状元赌,就是和状元背后的天子赌,且不说我能不能赢,就说一届小秀才大张旗鼓赢了状元这件事本身,就是在打圣上的脸。”
“状元不比其他,哪怕对方今日是大儒、是高官、是世家,我都能赢。”
“但他是状元,状元的身份太特殊了,所以今日我赢不得。”
这一番话,宛如一盆凉水将几人昨夜燃烧起来的热情浇了个透心凉。
作为曾被迫卷入官场纠纷的人,周砚之惊觉,他们其余五个人的脑子加起来竟还没祁聿一个人的脑子灵光。
“阿聿说的对。”他赶忙站出来道,“昨日一夜,阿聿已然一战成名,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今日三人之辩,争取能赢下一场便已经称得上可与状元比肩,其余两场,不可再赢。”
“阿聿不愧是阿聿,想事情果然要比我们更周全。”沈观澜虽没直接涉足官场,但父亲多年在官场沉浮,他没吃过猪肉也好歹见过猪跑,故而也表示认同。
“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对,我们都支持你!”
其实,不能赢状元这件事,也并非祁聿自己想出来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藏着的那本小册子,心中愈发坚定,有人——或者说有贵人——正在一步、一步将自己往正确的道路上指引。
先不论寻常学子能否对云衢之会做到如此之细节的调查,能写出“三人之辩切不可赢过状元”这句话本身,已经充分说明小册子的主人根本不可能是未经世事的学子。
可是,究竟是谁要帮助自己呢?
会是苏无咎吗?
从苏无咎的言行举止来看,的确像是久经世事、满腹经纶之辈。
可这样的人,又为什么甘心在折桅滩做鸡鸣狗盗之流呢?
这些日子,祁聿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正在默默盯着自己,似乎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在暗中保护自己。那人有可能是街边的一个小摊贩,也可能是擦肩而过的一名学子,还可能是行色匆匆的过客......他们无处不在,踪迹难寻。
思绪杂乱地交缠在一起,等他再次心神沉静下来时,已经坐在了辩亭之上。
心性义理场被推举出的学子当属祁聿无疑,经世实务场当属状元郎无疑,治学修身场则推举出了一位出自观复书院的学子。
状元郎名叫方砺,寒门出身,属凤阳府本地人,中试之前便一直受业于怀诚书院。
观复书院的学子名叫孟天曜,乃是隔壁滁州府的富绅之子,也是小册子中花大篇幅记载的热门学子。
他们三人年岁都不算大,其中祁聿年龄最小;方砺稍长,已年逾弱冠;孟天曜则才及弱冠。以年岁来看,他们都称得上一句“天才”,但奈何,云衢之会的“天才”只能有一个。
三人之辩正式开始后,祁聿按照先前计划,准备胜第一场、负其余两场,最终以惜败方砺退场。
第一题的主题是心性义理,抽到的辩题为——“省察克治之功,是在心外寻规矩,还是只向内求本心?”
显然,这道题是几位山长根据昨日心性义理场的辩论情况临时加的。
不过,既然祁聿敢在云衢之会提出心学,那么心学与理学的种种相悖之处,他便早已了然于心,所以应对其他两人的诘难和发问还算容易。
第一局,胜。
台下,心性义理场的学子们无一不振奋庆贺。
第二题的主题是治学修身,抽到的辩题为——“治学之道,贵专精,还是贵广博?”
这一题,祁聿故意收敛锋芒,他选了“贵专精”为立论,并在每一个论据中故意放出破绽、静候诘难,最后假意臣服于方砺的立论。他退出争论后,方砺和孟天曜二人又辩论了没多久,后者便败下阵来。
第二局,败。
台下,心性义理场的学子们又满脸唏嘘地静了下来。
第三题的主题是经世实务。
人人都知道,方砺乃是最注重经世致用的怀诚书院出身,又是本届云衢之会经世实务场的魁首,故而第二局一输,台下已经没有学子对祁聿再抱希望。
不过令祁聿意外的是,这第三题竟充分结合了铜钱走私的时事,山长们出的题是——“立国钱法,当以纸钞为本,还是以铜钱为本?”
他依旧践行了守拙的原则,待方砺、孟天曜立论结束后,才装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小子以为......”
祁聿正要开口,却被方砺抬手打断。
“等一下。”
方砺身着身青罗圆领襕衫,端坐一侧。投手举足之间虽有意气风发的锐气,却也沉静淡然,不显丝毫张扬。
他不疾不徐道,“祁聿小公子,云衢之会的迷人之处便在于不问门第与官名,你若顾虑我状元的名声而故意守拙,那便是看低了我,也看低了你自己。”
“你确定还要这样让着我,一直让到辩会结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