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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贺大人即将返程的消息,祁聿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一方面,这说明天子那边已对扳倒萧氏有了计划,才会放贺大人回到朔安协助办案,另一方面,贺大人回来,父亲的事......他才有机会询问一二。

这次来送信的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高不高,但浑身黝黑,身材也是瞧着十分的孔武有力,祁聿觉得有些面熟,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正疑惑时,男子主动开口,“公子,小人名叫阿斧,是沈公子贴身随从石头的胞兄。”

“难怪面熟,原来如此......”祁聿恍然大悟,便问,“你可知道沈大人为何突然要抓高奎?我听说高奎早在月余前就因要家中老母病重而告了短假,突然抓了他,不怕打草惊蛇吗?”

这半年来他一直在闷头学习,自沈家一走也尚未来得及收到什么消息,加之贺大人迟迟不返京,祁聿并不知道京城究竟发生了何事。

“大人说,就是要打草惊蛇”,阿斧一五一十汇报道,“高奎告假并非是因家中老母病重,而是怕在他就任期间被拿,想要赶回原籍避风头的。”

先前祁聿听贺知言提起过,高奎原籍滁州,所属南直隶一带,那里原本就是萧氏党羽的大本营,也不怪冯宗日日操劳老了许多,他独自一人身处政敌老家,与四面楚歌无异,搁谁谁也得操劳。

“这么说,他是在南直隶被拿的?”祁聿确认道。

“是。”阿斧小声说,“贺大人在司大人的协助下确认了高奎贡籍有假,便请沈大人出谋划策。”

“沈大人说若由礼部直接出勘合容易让对方破罐子破摔,故而便请宋洲大人协理,给高奎放出了消息,就说朝中正严查结党营私和科举舞弊一事,圣上不敢动大的,便先从小人物抓起,如今正在核实贡籍,已查出一个纳贡篡改为选贡的当值官员,只是还没动手抓人罢了。”

“沈大人还说了,要宋洲大人定要不经意间放出这消息,故而宋大人便故意叫了与高大人交情不错的平凉知县来,偷偷把消息漏出去,不出七日,高奎果然上书告假了。”

祁聿有些明白了,沈大人这是已经开始了引蛇出洞的计划,只是这蛇并非高奎,而是远在淮扬做巡按的邹继文。

只要高奎是在淮扬被拿,邹继文就有了明目张胆干涉案情的理由。

这些听起来容易,可实际做起来,其中是要迈过一道又一道坎的,尤其是涉及礼部需要配合的地方还需绕过萧立恒,一切都需要恰到好处地点到为止,没有经验的人根本不可能办成此事。

看来请沈峥出山,是请对了。

祁聿一边在心中感叹,一边又想起来了什么,“不过似乎没听到民间有一点风声?”

至少庆安还没有。

就连已经被梁修然收买的张狗旺也不知高奎此番是去避风头,更不知实则人已经被抓了。

阿斧道,“公子且等一等吧。”

“小的出发前还未拿下高奎,小的自京城出发到庆安共花了六日,按沈大人计划是前日才将人拿下的,很快,高奎舞弊一事便会传遍整个大雍。”

六日......他从京城来到庆安竟只花了六日。

祁聿冷不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再次仔细审视起眼前的人来,忽然意识到这人几乎已经等同于沈大人的半个死士。

可沈峥辞官也有些日子了,身边怎会还有如此厉害的死士。

阿斧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解惑,“沈公子是我和阿弟的救命恩人,此生不论沈大人行至何处,阿斧都将生死相随、祸福相依。”

祁聿没再多问什么,回屋提笔快速写下了回信,又从柜子里摸出一两银锭,“烦请您帮忙转交给沈公子,就说......”

他顿了顿,“就说两年后,皇榜下见。”

阿斧退回了银子,只留下信,鞠了一躬,“沈公子的朋友就是我阿斧的朋友,公子,京城见。”

说完,他转身离去。祁聿本还想追上去,却只是一愣神的功夫,那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无影无踪了。

阿斧说的没错。

不出一个月,高奎舞弊一案已经传遍了大雍。

只不过——是添油加醋的版本。

某日,祁聿出门采买笔墨,却发现摊贩上、书肆里、学堂上、市集上......几乎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人在讨论此事。

再一听,才发现故事已经流传出了许多版本。

有人说高奎早先从县试起便是花了银子的,一路买通考官才坐到了如今的知县位置上,其实连大字都不认识,公文都让手下人批。有人说高奎家底丰厚的吓人,地窖里白银一盒一盒地摆满,绫罗绸缎更是堆得跟小山一般,为了买官却将这些钱财都散完了!故而如今当了官,迟早要从百姓身上加倍刮回去!

还有人说,倘若这事没人管,往后寒窗苦读还有什么用处?他这就要停了家里孩子读书的路,读书本来就费银子,如今不买通考官还考不上,那还考个什么劲?干脆一辈子种地算了!

流言越传越夸张,一盆盆脏水往下扣,甚至还有人传高奎当了官后买下整座青楼、男女通吃、坐拥后宫佳丽面首三千的离谱谣言......祁聿心中暗暗惊讶,远在牢狱中的高奎恐怕还不知自己如今已经是闻名大雍的名人了。

不过沈大人这办案的法子是跟谁学的?似乎不怎么光彩呢。

正心中寻思呢,又听到一个小娃娃手中举着根风筝线,蹦蹦跳跳地跑过巷口,边跑还边唱着童谣——

贡册可改,功名可买;

白银一掷,换作宪才。

寒灯十载,不及家财;

斯文扫地,公道安在!

......

与此同时的京城。

沈府。

沈观澜正提笔给祁聿回信,突然听到门吱呀一声开了。

见到来人,他连忙放下笔,恭敬道,“父亲,您来了。”

沈峥负着手,脸上的严肃未减分毫,问道,“在给祁聿写信么?”

“是,先前太忙了,一直未得空回。”

短短半年,如今沈观澜进步飞速,已经成了沈峥身边最紧密的战友。沈峥亦愿意将很多事情主动交代给儿子,让他一边历练一边成长。

——比如那个男女通吃凸显高奎此人奢靡至极的谣言,就是沈观澜灵机一动想出来的。

“嗯......”沈峥捋着刚蓄起的胡须,“那你替我在信上感谢他一句吧。”

“感谢?”沈观澜手中的笔顿住,疑惑道,“具体是感谢哪方面?”

沈峥想了想。

“就感谢他当年从牢里解救陆汝谦的法子真是好用吧!”

而后,他仰天大笑出门去,边笑边自嘲似的叹道,“这流氓法子不用不知道,用了倒是还真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