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号......
壹号!!!
察院内部自制号牌是邹继文上任后新立的规矩,他曾听邹继文提起过,壹号正是邹最信任的心腹。
高奎绝望地倒地,眼皮一张一合,渐渐的,眼前的世界尽数归于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以后——
迷迷糊糊中,高奎似乎听到耳边人声杂沓,嗡嗡地揉在一处,还伴随着一些瓶瓶罐罐叮当作响的声音。
“铜匕、绢帛、桑皮线。”正在说话的人声音很温厚。
嘶,高奎感觉皮肤突然刺痛了一下。
他费力地睁开双眼,眼前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正在自己的伤口上忙着做些什么。
那人不疾不徐地对身后人道,“腐肉已剔,缝拢皮肉后,准备金疮散,再去取些细麻布来。”
“是,师傅。”
这声音......怎么好像有些熟悉。
又是一阵刺痛。
随着痛觉越来越明显,高奎愈发听清了那道声音。
他倏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都在跟着身子颤。
“莫动!伤口正在缝合,好不容易止住了血,你若乱动会伤及性命。”那人的语气很严肃。
不,不对,这个声音......
目光缓缓挪动,正在替他缝合伤口的郎中冲他笑了笑。
逆光覆住了他整张脸,眉目皆埋在阴沉的暗色里,那一笑显得有几分森森然的,就像......
那张脸,那声音,那笑容......和昨夜牢房外要杀他的那人分明一模一样!!
他一个察院的承差,才一日功夫,怎么转瞬又成了医役?
他到底是要救自己,还是要杀自己!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高奎疯了似的撑起上半身,想扭着腿往后退,却被对面的人的手一把扣住脚腕。
他脚腕上还留着镣铐磨出的伤,被这样紧紧一握,吃痛得不得了。可他也顾不得痛,只是一味想要离这人远一点。
“高奎!你这是做什么!请来医役是留你性命的!”
这句话把高奎从昏沉中叫醒,他抬头一看,说话的竟然是邹继文!
再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巡抚冯宗、按察使周致远、巡按邹继文,还有滁州知府竟然都在场。
冯宗问医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不成被捅了一刀还能把脑子捅坏?”
医役道,“犯人受到了巨大惊吓后大多神智不清,加之流血过多,确实有痴废的可能性,且此种状况并不在少数。”
闻言,邹继文忽然接茬道,“如若这样,岂不是供词都要作废了?神志不清者说的话,怎还能作数?”
话里话外,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的确。”冯宗点着头附和,“此案牵扯甚广,若是哪位官员被这家伙随意攀扯了,届时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医役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扭头问,“几位大人,那小的还治吗?”
高奎满背都渗出了汗,原就在挣扎着要不要供出邹继文,一听方才这几句话,心中的愤恨与怨意仿佛下一秒就要喷涌而出了。
邹继文,你个老不死的东西。
为了自保就要取我性命,那就休怪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下一秒,他怒目圆睁,指着邹继文大喊道——
“是你!是你!你要派人杀我!你要杀人灭口!”
“你让你的承差假扮成医役,究竟是要杀我还是要救我?!”
“昨夜我亲眼看见你手下的号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承差壹号!邹继文,你个萧立珩的狗腿子!你以为你杀了我,萧立珩就能放我你吗?!”
“他今日让你杀了我,明日便能派人杀了你!”
“我是贿赂他改了贡籍买官不假!可他萧家的人在滁州也没少吞我高家的银子!这贡生、这知县,是他姓萧的欠我的!”
“你们沆瀣一汽,你们狼狈为奸,画押!我要画押!冯大人,周大人,我要指认!我要指认萧立珩参与科举舞弊,指认邹继文与他结党营私,杀我灭口!”
高奎的怒吼回荡在狭窄的牢房中,震惊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医役赶忙跪下磕头,“求大人明鉴,求大人明鉴!小的在本地当郎中当了小十年,到知府也有个七八年了,小的又不认识高大人,更不认识什么萧大人,再者小的哪有什么号牌什么承差,恐是这高大人神智不清,胡乱说的啊!求几位大人还小的一个清白!”
邹继文被气到浑身颤抖,吹鼻子瞪眼道,“你、你、你......你胡说些什么!胆大妄为的贱人,竟然连萧大人都敢随意攀扯了!”
“再者,本官的承差何时来找过你!本官又杀你作甚!这郎中说的对,这高奎定是精神出了问题,两位大人,这话可莫要当真呐!”
可高奎却依旧不依不饶的,“是不是真的,一看便知!”
“我家中后院有棵老杏树,杏树下埋着一个酒坛,里面留有我与萧立珩往来的账册和信件,冯大人!周大人!你们现在就派人去搜!晚了就来不及了!”
“还有这个邹大人,就是萧家的一条狗腿子!不信你们去把察院承差的前五号人都抓过来一个个审问!什么都能审出来!”
俗话说不怕硬的,就怕不要命的,高奎眼下脚都踩在了悬崖上,哪还顾得上这那的,恨不能当着这些大人的面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全说出来。
邹继文这下是真急了,急着自证清白,“这这这这疯子说的话,不可信啊!!!”
“可不可信的,按我说的试试不就知道了!!”高奎狠厉地看着他,恨不能自己能将他生吞活剥了。
邹继文急忙看向冯宗和周致远,仿若在寻求认可一般,“冯兄,你方才不也说了,这疯子会随意攀扯,说的尽是胡话,供词不能作数吗?”
冯宗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问道,“欸,致远兄,这大雍律法上可有说过这一条?”
周致远明知故问,“哪一条?”
“就是这神智不清之人说的话,能否当作供词?”
懒得掺和这些事儿的周致远耸耸肩,“没有吧。”
“宗弟,这案子太过复杂,圣上既然下令咱们三人查案,如今邹大人又深陷其中,我如今上了年纪, 脑子都快不转了,这案情恐怕还得交由你多多上心呐。”
“嗯......”冯宗尾音拖得悠长,瞥了眼身后的邹继文,冷冷地道,“来人,将邹大人好生伺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