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他觉得没有天子的庇佑,一个萧家的旁氏分支怎敢为霸一方?
那些贪吏小官怎敢征收如此多的苛捐杂税?
那萧立珩又怎敢将明目张胆地买官卖官,害他夫子郁郁而终?
苏无咎觉得,萧家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小到田间百姓、舍间布衣,大到朝列清官、廊庙诸臣。
如果说阿谨大哥是填补他动荡童年的人,那后来收养他的朱夫子便是支撑他如今还能继续活在这世上的人。
天下安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朱夫子在教他读书、认字、体悟人间道理。
夫子本是前朝秀才,因得太祖蒙阴,开国后功名照旧,依旧保留生员身份、免徭役的优待。
夫子孑然一身,一辈子未娶未育,守在父母膝侧,一直安守父母晚年。
父母去世后,夫子想要重新备考乡试,却遭当地提学以身家不清、不属在册生员为由取缔乡试资格。
朱夫子不理解,明明太祖开国后已下诏,准予天下学子保留功名,为何隔了些年,提学就不认了?
后来他才知道,提学不是不认。
是那提学按萧家授意,将资格尽量放给投奔于萧氏门下的学子,以确保萧氏门下的学子能中试。
所谓投奔,就是交银子、就是结实人脉、就是挤进官宦阶层的圈子。
朱夫子清苦了一辈子,自然不认可这说法,便敲响了登闻鼓,只求一个公道。
可谁料当地知县、知府畏惧萧家势力,都不肯替他主持公道。
他走投无路、状告无门,只好咬着牙从县试开始考。
那知县虽不敢替他出头,但还算个有良心的。他不愿同流合污,便在县试中给了他一个末名位置。
朱夫子不认命,又继续考府试,恰逢赶上彼时知府更替,新知府刚刚上任并不知内情,便予了他童生的身份。
他继续考,幻想只要有朝一日自己能登上金銮殿,能面见陛下,便有了改变这世道的一己之力。
可是这一次,他停在了院试这一步。
提学三年一换,三年内凡他踏入院试的考场,那提学总有各种各样的办法令他名落孙山。
好不容易挨到提学换届,终于来了位不隶属萧家门下的提学。
新来的提学表面上不属于任何门派,言语之间都是抱负与志向,看起来是个清官。
朱夫子高兴极了!
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没白费,觉得自己的坚持终于迎来了一道光明。
他全力以赴。
他废寝忘食。
他只盼能不负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可这一次,他依然未中。
那年有一名富绅之子花大价钱买了秀才的名头,提学便从一众文章中随便选了个没背景没名字的。
偏巧,那张被替了名字的卷子,便是他的。
从那日起,朱夫子便明白,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他觉得问题根本不出在萧家身上,也不出在那些贪官污吏身上,而是出在了天子身上。
天子高坐于金銮之上,站得那样高、看得那样远,却漠视天下不公,视民间疾苦而不见,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当天下父君?
若一个国家有一两个蛀虫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国家的制度里处处都是蛀虫的容身之所,那便是烂到了根上。烂到了根上亦还有得一救,但天子却全然未做任何改变,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药可救。
就这样,苏无咎眼睁睁看着朱夫子从一位日日读书的谦谦君子沦落为成日酗酒、颓废度日的醉汉。
后来,朱夫子没有再拿起过书。
他眼见萧立珩登上了礼部侍郎的位置,眼见那些曾经与自己同年迈入官场的学子们平步青云,又眼见那些富绅豪强之子入了官场,成了百姓的父母官,继续泯灭世道,延续不公,腐烂着大雍的每一个角落。
他对这世道彻底失望了。
功名、抱负,不过是一人之下的物件罢了。
可那人若徳不配位,要这物件还有何用?
——这是朱夫子生前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这句话,他双眼一阖,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再也没有醒来。
夫子走后,苏无咎为他办完后事,一个人把自己闷在房间闷了将近半年。
那半年里他什么也没干,只是每日苦思冥想一个问题——究竟为何?
朱夫子为何会沦落至此?
一个曾经在村子里有声望、有才学,经历两朝变换都被认可才学的秀才,何至于啊!何至于沦落如此下场啊!
苏无咎想破了脑袋也没想通。
直到半年后的深夜,他躺在夫子平日躺的床上,辗转反侧。
这一转身,却发现墙上竟然有一行小字。
字迹是夫子的,写的是晚唐诗人曹邺的《官仓鼠》。
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
健儿无粮百姓饥,谁遣朝朝入君口?
最后一句“谁遣朝朝入君口”被笔重重描了好几遍,几乎成了一块墨团。
即便如此,还是一语惊醒了梦中人。
是啊,边关军兵无粮草,民间百姓饥肠辘,那到底是谁默许老鼠天天来偷吃?
是制度。
是掌权者。
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
苏无咎默默盯着最后那一句诗,对着墙一坐就是一天一夜。
其实他也不记得那天自己究竟想了什么,但到最后,他又想起了儿时的阿谨大哥。
这些年来他从未停止寻找阿谨大哥,但自从朱夫子出了事后便耽搁了一阵。
他决定找到阿谨大哥,他想见到儿时那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大哥,然后亲口问问他,夫子的死,究竟是不是因为掌权者,是不是因为金銮之上的那个人?
可还没等他找到,便已经在这一路上结识了形形色色的人。
他们有人是因为被豪绅兼并了土地而无家可归,有人是因为没给提学交银子而屡试不中,有人是因为妹妹被强娶、强娶之人却得了萧氏党羽的庇护,还有人甚至只是因为不小心挡了萧家的马车便被打折了大腿......
所见所闻,早已胜过圣人的千言万语。
那个苏无咎心中的圣人,那个他寻了一辈子的阿谨大哥,此时此刻,似乎也不能给他一个完美的答案。
所以他决定,他要自己给自己一个答案。
就算当一个后世不知名的刺客,就算当一个遗臭万年的反贼,就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也想试试。
他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想看看老天爷究竟是站在天子那头,还是黎民百姓这一边。
若说什么时候有过动摇,可能也只有折桅滩的那一夜。
看见祁聿那张几乎和阿谨大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见证祁聿在云衢寺高亭之上才思煜煜、风华灼人的那一刻——苏无咎是真的想过,要不......算了吧。
阿谨大哥已逝,只要能守好阿聿,要不先前的那些......便算了吧。
可当他听说萧立珩早已盯上了祁聿,听说是他害周砚之失掉了举人之位,想起夫子生前落魄潦倒的样子,又想起那些一心跟随自己的兄弟们......苏无咎重新打起精神告诫自己,不要因小失大,不要因一时的光景而忘记初心。
天子是根源。
根源不除,这天下如何能好起来?这科举如何能公平?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一直在暗中操练着民兵,待寻到合适机会便动身前往京城。
可是......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纵容老鼠啃食国家的天子,会颁布这样的诏书。
再度想起那张金灿灿皇榜上字字厚重的诏书,苏无咎仍觉得内心深处像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震慑了一般,心头空空的,又沉沉的。
难道,是朱夫子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