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颠簸后。
祁聿和苏无咎终于到了凤阳。
此时贺知言已经先一步抵达凤阳府城,沈峥因动身稍晚,加之京城遥远,理应至少还要十几日才能到达南直隶。
凤阳的情况也的确如祁聿先前所料——审问邹继文的过程出了些变数。
据冯宗所言,邹继文被抓后一口咬死这一切都是自己所为,和萧家无半分关系。冯宗怀疑是萧家挟持了邹继文的妻儿家人,但经过调查却发现邹继文的发妻已于几年前去世,二人未育子嗣,邹继文一生爱妻,未再续弦,邹父邹母亦早已亡故,家中再无亲人。
这样一个无牵无挂的人,却宁愿自己担下所有罪名,也不愿意供出萧立珩。
这下,相当于先前所有的计划都进了死胡同,愁得冯宗日夜难寐,只好在上疏请圣上裁决的同时,恳求将沈峥、贺知言一同调到凤阳,共办此案。
了解事情经过后,祁聿大概心中有了谱。他劝冯宗莫要着急,俗话说雁过留痕,凡是人做过的事情,一定会留下痕迹。
有痕迹就有破绽,就算是只手遮天的萧立珩也不例外。
冯宗听了劝,终于睡了个好觉。
......
到凤阳的第一夜,祁聿与贺知言许久未见,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尤其是关于父亲身份的事。
但他不敢轻易开这个口。
倒不是他信不过贺大人,而是他还不敢肯定天子对此事的态度究竟如何。
如果他的猜想是对的,父亲的真实身世是当今圣上的亲哥哥,也就是王爷。
而父亲如今已逝,膝下又只有自己一个儿子,那么他理应袭封亲王。
虽然从贺大人先前透露出来的消息来看,天子似乎很想找到这位亲人,但......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更何况他现在想要揣测的还是龙椅之上的君心。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皇侄,天子究竟是会欣然厚待,还是会除之为快?天子对这位失踪哥哥的看法,又当真全如贺大人所言吗?
以上这些问题的答案,祁聿统统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雍风绝非一个无能之辈。
面对朝中顽固的守旧势力,他一直在默默蛰伏——甚至可以说是隐忍,隐忍着百姓对他的不满和骂名,只为等待一个拿回实权的机会。
旁的不说,就单论他不顾旧臣脸面,堂而皇之地向天下颁布诏书,还在黄榜上点名“务荡涤往昔积弊,务求至公”几个大字,已能瞧出来他的野心之大。
历史上有野心的皇帝很多,功昭当代、泽垂千秋的皇帝也不少。
但和野心并列的词,是杀伐果决。
和功成名就共舞的词,是狠厉凉薄。
所以祁聿不敢赌,他不会幻想自己天真地开口告诉贺知言,从此便飞黄腾达、坐享荣华。
他必须要找到一个极为合适的时机,步步为营、步步引诱,让贺大人自己发现真相后再作长远打算。
于是,虽然当夜二人相聚于酒楼席间,开怀畅谈,但祁聿却始终绕着弯子——
“贺大人,您此番入京可还顺利?”他为贺知言斟满热茶,不经意似的提起,“走得这么匆忙,可还是为的先前寻亲那事?”
“是”,提起这事儿,贺知言眉头便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事一直没头绪,上面的确焦着。不过,这次更多还是要解决眼下萧家的问题。”
他指骨点了点茶桌,声音压低,“阿聿,你还记得我临走之前,你给我了一个锦囊吗?”
锦囊?
若不是贺知言还记得,祁聿恐怕都快忘了这事儿了。
当时因为夏氏画的画,他曾被贺知言叫到抚署过一次,听闻贺大人即将进京,祁聿便给了他一锦囊,并说明若是天子问起是否要发行纸钞一事,务必要查看锦囊。
“记得,可是天子问了?”祁聿问。
贺知言俯身过来,在他耳旁小声道,“我刚到京城落脚的当晚,天子叫公公紧急召见我。”
“进宫的路上我便打开锦囊看了,你上面写的内容着实令人大为震撼,只不过天子当夜召见我的确是急着寻亲一事,我摒明寻亲暂时没有进展后,他又问了些其他的事情。”
“而后顺着话头,我顺便将高奎案和玉米的事情一股脑都说了。”
说到玉米,贺知言顿了顿,扬起眉毛,“自然,你这小三元发现玉米的名号,我也替你打出去了!你猜天子怎么说?”
闻言,祁聿连忙从椅子上起身,拱手相拜。
“多谢大人提携小子。”
贺知言被他这机灵劲逗笑了。
也是,如今这污秽的官场上,又有几人能做到不独吞功劳?
只是他从没想过要将发现玉米一事揽在自己身上,故而也并未思考太多,只是想先帮祁聿的科举之路在天子面前铺垫铺垫罢了。
他一字一句道,“天子说,期待与你在殿试之上相见。”
此话一出,祁聿的身子躬得更低了,“谢贺大人!小子定不负圣望,勤勉读书,早日效忠天子。”
见他甚至说的不是“效忠朝廷”,而是“效忠天子”,贺知言笑得声音更大了。
他将人扶起,“好了,这里有没有其他人,犯不着讲这些礼数!”
“不过话说回来,当日天子虽未问过发行钞票一事,但我临走前的那日,朝堂之上的确有官员提出要发行纸钞。”
听到这后半句,祁聿顿时心头一滞。
——他最害怕的事情出现了。
他最怕的不是天子自己想不设抄本滥发纸钞,而是怕提出该法的人根本就是别有用心之人!
他悬着心试探问,“提出此法之人,可否是首辅门下?”
贺知言当即便愣住了。
甚至有些机械地转头看向他,怔了足足几秒后才开口问,“阿聿,你是长了千里眼吗?”
“你如何知道的?”
“这也是你能猜到的吗?”
贺知言不敢相信,一个远在他乡的小少年,固然是小三元、固然能平抑粮价、固然能写出小说、固然能发现玉米......但直接仅凭推测便推断出了朝中事,这已经不是“神童”两个字可以概括的了。
“唉。”看到贺大人如此错愕的模样,祁聿心中便已经有了答案。
看来,他又说中了。
大雍虽然不是大明,但大雍也没能逃开发行纸钞这一劫。
问题是,《明太祖实录》中记载得很清楚:是朱元璋自己看到铸钱的弊病,于是参考宋元钞法,主动决策,下令中书省去发行大明宝钞的。宝钞不设钞本,亦是碍于朱元璋自己思维和认识的狭隘。
可在大雍,提出此提议的人不是天子,而是朝臣。
祁聿问,“是谁?”
贺知言一时有些茫然,但还是如实相告,“是户科给事中,他是吕介渊的连襟。”
“这就难怪了”,祁聿倒也没卖关子,直接将心中猜想说了出来,“不设钞本的纸钞制度,只会炒高金银相对纸币的价格,而先前铜钱走私又帮助吕家囤积了大量来自他国的白银,故而此番制度的受益者,只有手中有大量现银者。贺大人,那您可按我锦囊上所说的去做了?”
“当然”,贺知言道,“我当朝就说了你锦囊中所述的观点,天子也就着我这台阶将此事暂时糊弄过去了。眼下萧家还没除,寻亲一事又还没下文,吕家竟还想趁机捞银子,只是光前两件事就够焦头烂额了,吕家也只能先放放。”
说到这,祁聿自然接过话,“寻亲这事,小子倒是有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