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浸在沉沉的晓色里。
三声鸣鞭破空,余音在宫墙间回荡。
赞礼声起,百官俯首。
御扇缓缓移开,雍风稳坐龙椅,抬手说道,“众爱卿平身。来人,给将军赐座。”
萧钺目光沉敛,几缕银丝垂在额前,却遮不住眉上那道久经风沙的疤。
这道疤,是当年救太祖于箭下的擦伤。
伤不大,当时只是流了些血,但他却硬叫手下将混了泥沙的墨浸在了伤口里,只为留下这道疤。
他要时时刻刻提醒天子,这是功臣的勋章。
“臣谢过陛下。”萧钺脊背微微佝偻下去,坐进了这把恩荣无上的椅子。
早朝前半段很是平和,待到军务边防和通政司禀奏完毕,挨过言官们的陈词滥调之后,萧钺慢腾腾起身,抖着身子拱手,作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臣启陛下,近日庆安知县高奎、淮扬御史邹继文一案,朝野沸然。今有奸人暗中罗织,无端构陷,将这贪墨通贿的脏水,泼在臣幼子身上。”
“臣随先帝定天下,一生只知公义,从不敢徇私庇亲。”
“可这是非曲直,不能凭旁人几句栽赃便定。臣斗胆叩请陛下,穷究根底,分清黑白,为我儿洗去冤屈,莫叫无辜者代奸人受过。”
堂上静得骇人,只能听得萧钺故意拖得绵长的一字一句尾声。
众人皆忍不住倒抽凉气。
风暴还是来了。
大殿之上,雍风眸色已然暗了几分。
这些日子萧立珩一直称病告假在家,小的不敢上朝,便叫老的来对付自己。
这老的如今倒是连装都不装了。
好歹说一句“若犬子果真有罪,臣愿亲手缚他赴狱”呢?直接张口闭口就是还他清白,这话和直接宣告萧立珩无罪有什么区别?
龙袍下的指骨攥紧成拳,雍风扯开一抹笑。
样子,该做还是要做的。
“快快,快将昭武将军扶起。”面色染上担忧,他作势要从龙椅上起身。
堂下朝臣见状,赶忙先一步将人扶了起来。
与萧家交好的文臣立马站出来帮腔道,“将军这是何苦?圣上英明,自会还萧侍郎清白的。”
“陛下,萧家这些年来劳苦功高,先帝也是因为当年萧家军的勇猛神武、军功累累才封了昭武将军,萧家后人定不会负先帝所望的!”
“是啊陛下,陛下若轻信谗言,恐会寒了老臣的心。”
“陛下,请陛下三思!!”
这些老骨头,一口一个陛下,喊得雍风脑仁直突突。
陛下陛下陛下,莫不如直接开口叫朕傀儡算了!
雍风越想越生气,拧着眉毛,面色已经沉到了冰点。
他向司溥递了个眼神过去,司溥顺势会意,不疾不徐站出来道,“几位大人,萧大人与臣共事多年,臣也相信萧大人定是无辜的。只是......”
“只是如今这外面的学子都快喊破了天,恰逢心学之论大行其道,陛下总不能视民意而不顾吧。”
“再者说了,萧大人开国有功,这些年先帝和陛下待萧家如何,天下有目共睹。如今陛下遇了两难,萧大人应也不忍让陛下为难吧?”
另一位刚擢升上来的文臣也站出来附和道,“臣以为,司大人说得在理。”
“如今天下百姓皆知一句人人皆可为圣人,高奎一案又不巧赶在此时,实属偶然。可陛下须得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萧大人若当真与此案无关,又何须急于一时?”
“李大人,此言差矣!文人重声名,什么叫何须急于一时?”
“郑大人,你此言差矣!若此身清白,又有何惧?莫不是要为了你一人清名,便教陛下陷入天下读书人的非议之中?!”
“李大人......”
“郑大人......”
朝臣们很快陷入你来我往的争执中。
萧氏一派与司溥一派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所有人的字字句句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圣上、为了大雍,偶尔再穿插着几句吕介渊一党的理中客言论......一时间,严肃的朝堂早已喧闹更甚于菜市场。
“众爱卿——”沉默已久的雍风终于开口了。
“朕知道,众爱卿都是为了这天下好,朕深感欣慰。”
“只是......仓禀实而知礼节,如今这天下的读书人都管朕要一个公平,朕身处这龙椅之上,便不得不给出这个公平,高奎与邹继文之案事发突然,牵扯甚广,若不查清给天下一个交代,日后萧家的名声又该如何保下去?”
“朕虽贵为一国之君,却实在是......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雍风单手撑着前额,作出一副苦恼无奈状,连连叹气,连连唉声。
情绪激动之时,甚至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前胸,而后便是一阵停也不带停的咳嗽。
“陛下!龙体为先啊陛下!”司溥一个滑跪,慷慨激荡道。
龙体二字一出,方才再声势张扬的老臣也不敢多言半句,百官齐齐跪下:
“陛下!保重龙体!”
萧钺眉心抽了抽。
雍风这个小子,如今是真的翅膀硬了。
如果他铁了心要清算萧氏,说实话,他没什么胜算。
这些年他给萧立珩擦屁股已经擦得够多,但这个不省心的小儿子究竟还背着自己做了些什么,他也不知道。
思及此,萧钺再次颤颤巍巍地行了个礼,哑声道,“请陛下明鉴!当年天下未定,狼烟四起,臣提刀从龙,枕戈待旦,刀箭创痕遍身。”
“臣长子为国赴战,血洒疆场,尸骨不得归乡。臣萧氏一门,满门忠烈!是拿性命换得这大雍江山!”
“臣已年迈,随时可能西去,可臣放心不下家中逆子——我萧氏男儿能死在敌寇刀下,却不能无端栽在这科场舞弊的污名里,陛下,恳请您还臣一个公道!”
“还臣一个公道——!”
沧桑有力的声音撞击在每个在场之人的耳膜上,闻者听来,是字字可歌!字字可泣!
一众朝臣,不约而同陷入了死寂。
缘由无他。
只因众人皆知,即便萧侍郎再有不妥之处,但昭武将军方才并无半句虚言。
萧家,满门忠烈。
萧家长子,身首分离,客死他乡。
也正是因为萧家军神勇,萧钺从生死中杀出一条路,萧钺才配得上“昭武”二字。
就连方才那些还敢站出来指摘萧氏一二的言官们此刻也闭了嘴。
任谁也不敢妄言,这天下太平里没有萧家的功劳。
雍风身子微微向前一倾,语气中仍充斥着满满的无奈之意,“萧将军。”
他静静地看向那个踩着万骨而上的年迈将军,将怀中所揣的密疏递了出去。
“萧将军以为,朕未曾护过你们萧氏一族吗?”
身侧的李公公上前接过密疏,又一路小步走到萧钺身前。
众目睽睽之下,他双手奉上密疏,“萧将军,陛下请您过目。”